清江县政府办公楼,常务副县长办公室。
两扇厚重的实木大门敞开,灌得人后脖颈子发紧。大板桌后,朱文浩端坐皮椅,手里捏着一份全县教育系统的拨款申请,钢笔在纸页上游走,批注遒劲。
县财政局副局长陈建斌,跟根木桩子似的杵在桌前三步远,额头浮着层油汗。李东来刚被纪委带走,他这个资历最老的副局长暂代局里事务,也是方建平在财政局最后的残党。
“朱县长,不是兄弟们不给力。”陈建斌那张老脸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手下意识地在裤缝上搓着,“阳光财政的系统对接,局里确实在连夜加班。可黑石镇一个镇,跟咱们全县三百多个项目比,那不是一个量级。这旧账跟乱麻似的,三天上云,技术上是真没辙啊。要不……这批款子,咱先按老规矩走着?”
拿民生大义当幌子,行软抵抗之实。
朱文浩将钢笔搁在笔架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他没去看陈建斌,只是拉开右手边的抽屉,取出一份泛黄的凭证复印件,顺着平滑的桌面,不偏不倚地滑到对方面前。
“老规矩?”朱文浩语调清平,“陈局长说的老规矩,是指两年前城南水利清淤工程里,你签字放行的那笔两百万‘不可预见费’,还是指前年采购办公设备时,溢价三倍的定向招标单?”
陈建斌脸上的肌肉猛地一抽,视线落在那份复印件上,双腿登时软了半截。那是他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的平账底单!
“系统慢,换系统;人慢,换人。”朱文浩靠向椅背,十指交叉搭在身前,嗓音不大,却像重锤砸在陈建斌心口,“黑石镇抽调的十名财务骨干,已经带着独立审计机构进驻财政局。你不用加班了。拿着这份底单,去庞建国书记的办公室报到。查得清楚,算你清白;查不清楚,党纪国法伺候。”
话音刚落,几名神色冷峻的纪检干事准时出现在门口。陈建斌面若死灰,两腿一软,连半句求饶的话都未能说出口,便被一左一右架了出去。
解决一个副局长,不过是拂去桌面的一粒灰尘。
门外传来稳健却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周旭穿着修身的银灰色西装,迈过门槛,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在客座沙发上坐下,领带扯松了半截,全无省直机关干部的温润做派。
“文浩,那五千万的死账,苏长明根本不认。”周旭咬着牙,胸口的火气几乎要喷出来,“我去了市府三次,他连面都不见,让秘书长拿‘企业正常经营纠纷’来搪塞我。瑞丰商贸是个空壳,市里摆明了要赖账。这笔钱,我要不回来!”
被苏长明当猴耍,这位省长侄子的自尊心被踩得稀碎。他知道,朱文浩给的一个月期限是个死局,钱拿不回来,这口纵容贪腐的黑锅就得他背。
朱文浩端起白瓷茶杯,撇了撇浮茶,喝下一口温水。
“‘天下之患,最不可为者,名为治平无事,而其实有不测之忧’。”朱文浩将茶杯平稳搁下,视线落在周旭那张因受挫而紧绷的脸上,“周县长去市里讨债,要的是钱;可苏市长护着的,是他的命脉。你拿县里的公函去叩市府的大门,无异于与虎谋皮。”
周旭双手握拳,骨节绷得发白:“那你说怎么办?就看着这五千万烂在城投的账上生利息?”
“善弈者,谋局不谋子。”朱文浩站起身,走到墙边的行政区划图前,目光从临江市的版图划向京江的省委大院,“苏长明在市里一手遮天,你用副县长的身份压不住他。但你别忘了,你是周省长的亲侄子。这笔五千万的烂账,为什么非要当成‘县级死账’来讨?为什么不能做成‘市府利益集团侵吞县域基建资金、破坏江南省经济转型大局’的典型案例?”
周旭呼吸一滞,瞳孔瞬间放大!
笔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