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上不显,只微微摇头:“不曾。晚辈头一回来。”
老和尚眼角的皱纹微微动了一下,淡然一笑,“那是老衲恍惚,认错人了。”
片刻,他语气微沉,目光温和地道:“女施主眼里有故事,眉间有旧伤。年纪轻轻,背着这么重的包袱赶路,走不长远。该放下的执念,不妨暂且放下。”
刺儿手指轻轻收紧。
她想起许多年前的事,那时候她还小,跟着父母来这庙里上过几次香。那时这庙还没这么破,香火虽淡,到底还有些人气。
可当年她从未见过这位老和尚。
按理说,不会识得旧时的她,更不会识得如今脱胎换骨的沈刺儿。
那便是老和尚慧眼,看透了人心浮沉。
她压下心底波澜,恭敬行礼:“多谢大师,晚辈受教了。”
“此地荒僻,日暮寒凉,不宜久留。”老僧摆了摆手,迈过门槛,“二位早些回吧。”
在身后合上了,门板发出一声闷闷的响。
刺儿略一迟疑,抬步走上台阶,立在门外轻声叩问:“师父,晚辈愚钝,尚有迷障请教……”
门内沉寂片刻,传出一道温和悠远的声线,不高不低,字字入心。
“施主想问什么?问路、问心,或是问缘?”
刺儿心口微动,“问路。”
门没有开,声音还是从门板后头传出来的。
“那施主先答老衲——何为路?”
刺儿站在门外,想了想,“路即道,人行其上,便是去处。”
“谬矣。”老和尚声息淡淡,字字通透:“天地本无路,行步方成途。往前踏,是前路。转身走,是归路。若想回头,便是回头路。徘徊不前、原地驻足,便是自封绝路。路不在脚下,在心上。道即是心,心即是途。”
“晚辈懂了。只是身处樊笼,不得自在。”
门板后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不必问能不能,只问肯不肯。施主心里自有答案,只是不肯放过自己。”
刺儿伫立良久,“倘若心中无光,纵使前路万千,亦无处可去。”
门内静默须臾。
半晌,老和尚才道:“后山废塔旧院,有异人隐居。其人通晓俗世因果、命数玄机。施主若执意寻根解惑,可自行前去。只是院宇倾颓、年久失修,务必谨慎慢行。”
刺儿站在那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敲在心口。
她垂下眼睛,低声回应,“多谢师父点化。”
门板后面没有再传出声音。
阿桃压低声音嘀咕:“这老和尚说话怎么跟打哑谜似的,听得人一头雾水。”
刺儿没接话。她静静地立在院中,望着院内那棵古银杏树。树干粗壮,需几人合抱,枝叶几乎遮蔽了大半院落。
“阿桃。”
“在在在在,小娘子您说。”
“你年幼时,可有什么想忘却忘不掉的事?”
阿桃沉默许久,轻轻应声:“有的。”
“什么事?”
“……不想说。”
刺儿笑了笑:“我也有。”
“什么?”
“不想说。”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噗”地笑出声来。
阿桃笑得前仰后合,拿袖子掩着嘴:“哎呀小娘子,您怎么跟那老和尚一样打哑谜?”
刺儿弯着眼睛,笑了好一会儿才敛住。
这一笑,眉间沉郁散了不少,人也松快了些。
她在门口残破的功德箱里放了一些碎银,转身朝庙门走去。
“小娘子,咱们这就回了?”
刺儿回头看一眼庙门,眼睛微微眯起。
“去后山废塔看一看。”
-
那废塔禅院比想象的还要残破。
塔身歪斜着,往一边垮了半截。院墙塌得碎砖乱石滚了一地,门楣上的匾额也掉了,在地上摔成了两半,横在台阶前,像一道拦路的门槛。
院子里长满了齐腰高的荒草,屋顶塌了一个大洞,能看见里头落满灰尘的神像。
刺儿站在院子里,四下看了看。
草丛里有一条踩出的小路,是有人走动的痕迹。
她领着阿桃慢慢往里走。
禅房门关合着,刺儿上前拍了拍,门便开了。
灰尘簌簌地落下来。
阿桃呸呸两声,抖了抖衣袖,大声喊:“请问有人在吗?”
没有人回应。
刺儿与阿桃对视一眼,迈步进去。
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床上铺着薄薄的褥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搁着一盏油灯,灯芯烧得焦黑,灯油早就干了。
墙角堆着几只坛子,全都封着口子。
刺儿蹲下去揭开一只闻了闻,是药材的味道,苦涩里带着一点辛。
阿桃凑上前来,皱着鼻子嘟囔:“什么味儿?怪难闻的。”
“泡的药酒。”
刺儿把坛盖盖回去,目光扫过屋子,没发现什么特别的东西。
阿桃道:“老和尚说的隐居异人,莫不是早已搬走?还是四处云游去了?”
刺儿:“看来今日无缘得见,走吧。”
她环顾一周,正要转身出去,脚下忽然踩到一块地砖,落脚的感觉不太对,比旁边的砖低了一截。
她蹲下身,用手敲了敲。
底下传来空空的回响。
阿桃压着嗓子:“空的?”
刺儿侧头看她:“刀。”
阿桃从靴筒里抽出短刀递过去。
刺儿用刀沿着砖缝撬了一圈,地砖微微松动。
她用手指扣住边缘,慢慢掀起来。
底下露出一个暗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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