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母竟是信了?”刺儿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你侍奉谢平章二十年,还不了解他吗?他要的只是龙骨图谶,是天下至权。至于你?只有你死了,他才安心。”
柳汀月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的双手上。
那双手曾经保养得宜,十指纤纤,如今指甲上的蔻丹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苍白的月牙色,干枯憔悴,丑陋异常。
刺儿审视着她的表情变化,加重了语气,“姑母,还想不明白吗?你的好日子已经到头了,谢平章既然决意弃车保帅,就断然没有让你脱身的可能。”
“事已至今,说这些,又有何益?”
“我是来帮你的,姑母。”刺儿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像一片落下来的叶子,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可这世上的事,从来都是有来有往的。你总该让我知道,这一伸手,值不值当?”
柳汀月微微抬起头。
眼睛通红,嘴角扯出一个笑来。
“昭昭,你真不愧是你娘的女儿。心思缜密,步步周全,从不吃半点亏。”
“可我不是我娘,我没那么良善。”刺儿的声音平静而冷漠,“我娘信你,把你当亲妹妹看待,百般呵护,真心庇佑——我不一样。我在地狱里待了五年,什么善心都磨没了。如今剩下的,只有恨,只有狠。”
她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柳汀月面前。
那是一方素色锦缎,针脚细密,配色雅致,绣着两只交颈的鸳鸯。
柳汀月眼睛眯了眯,“这是……”
“我姐姐大婚前绣的。”刺儿道,“她说,嫁衣上的鸳鸯要成双成对,这辈子才能和和美美。”
她停了停,“可后来呢?喜轿刚到门前,官兵就来了。姐姐将我藏入密室……自己却与我母亲同焚在祠堂里,就穿着那件火红的嫁衣……”
柳汀月的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大颗大颗的,砸在她交握的手背上
“卫家人不是我杀的,我没有害人之心,”她的声音嘶哑,“我只是一时糊涂……我只是道出了秘辛……我以为王爷只求图谶,从未想过他会屠尽卫家满门……昭昭,你信我,我当真未曾亲手作恶——”
“你未曾作恶?”刺儿打断她,声音陡然冷下来,“你若未曾作恶,卫家秘密如何落入谢平章耳中?你未曾作恶,那些八字纯阴的无辜女子,为何会被送入石狱枉死?你未曾作恶,崔氏手上那一百八十七个名字,从何而来?”
柳汀月张了张嘴,翕动着,徒劳地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刺儿又摸出一支玉簪,搁在绣帕旁边。
羊脂白玉,簪头雕着兰蕊,雕工精细,栩栩如生。
“我母亲的簪子。”刺儿道:“卫家出事那天,这支簪子就插在她发间。后来被谢平章收在密室里。姑母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柳汀月当然知道。
这意味着谢平章在卫家灭门之后,去现场搜刮过。
他把卫家女主人的首饰,当作战利品摆放在密室里,视作功勋,肆意把玩。
“不,我不知道……”
柳汀月看着那些卫家旧物,好似看见了什么可怖的东西,整个人往榻背上缩了一下,肩膀微微发抖。
“昭昭,我当真不知王爷会做得如此决绝……”
“姑母还记得吗?”刺儿眸光沉沉,字字诘问,“你在柳家受气的时候,是谁处处护你周全?是谁替你撑腰,替你出头,替你在议亲时添的嫁妆?她给过你多少体己,替你张罗过多少琐事——你都忘了吗?”
“我记得,嫂嫂的好,我都记得……”
柳汀月哽咽着,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动,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压抑的、破碎的,那些被她亲手掐灭的、压抑了六年的愧疚与惶恐,在这一刻全都奔涌而来。
“我没想害她,没想害你们……我当真不知王爷会杀那么多人……”
“你不是不知,你只是不想知道。”
刺儿语气寒凉,一语戳破她的自欺欺人。
“姑母。”她唤出这个称呼时,声音轻得像叹息,“你为求荣华出卖至亲,罔顾恩情苟活现在,终落得身陷囹圄的下场。事到如今,若仍死不悔改,他日入土,也无颜见我父母、姐姐,对不对?”
柳汀月浑身脱力一般,瘫坐在榻上。
可刺儿知道,她没有真正崩溃。柳汀月这种人,就算被打断骨头,也会自己接上。
“昭昭,你要我做什么?”
“助我扳倒谢平章,还清卫家旧债。”
“我可以帮你。”柳汀月抬起头,“但我有一个条件。”
柳汀月看着她,不说话。
刺儿了然地一笑:“你说?”
“保婉宁平安。”柳汀月往前倾了倾身,枯瘦的手指攥住刺儿的袖口,哽咽道:“昭昭,婉宁她是你表妹,是你姐姐抱过的,你娘心疼过的孩子……就当是姑母求你,你一定要答应我,若将来我死了,王爷要为难她,你一定要想法子保住婉宁的性命。”
刺儿心头掠过一丝疑惑。
谢婉宁的亲爹可是当朝监国,她有什么可担心的?
还求到一个外人面前?
奇怪。
她迟疑片刻,隐约想到了什么。
“婉宁是谢平章的女儿。谢平章再不是东西,也不会为难亲生女儿吧?”
柳汀月笑了一下。
笑容里没有任何笑意,只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凉。
“于王爷而言,血脉亲情,从来算不得护身符。”
也是。
谢云烬不也是他的亲生骨肉,从小到大挨过多少板子,受过多少磋磨?
刺儿沉默了一瞬。
“我记下了。”刺儿站起身,理了理裙摆,“但有一点——你须得值这个价。”
柳汀月松开手,重新靠回榻背上,像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都瘪了下去。
“你放心。我必拼尽全力。”
刺儿不再多言,转身便走。
“昭昭。”柳汀月在身后叫住她,低低的,带着哭腔,沙哑得厉害。
刺儿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娘她,死前可有怪我?”
“我若亲手送元凶伏法,偿了卫家满门血债,她在九泉之下,可会原谅我当年糊涂?”
耳房里安静了很久。风从气窗灌进来,吹得墙角的蛛网轻轻晃动。刺儿站在门边,背对着柳汀月,过了很久才重新迈开步子。
恩怨入骨,死生殊途。
有些话,活着的人说了不算。
她也不能替死去的至亲族人,宽恕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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