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数字像长了脚,在两人之间爬来爬去,衬得这夜更诡谲了几分。
刺儿忽然抬头,目光带着一层薄薄的凉意,
“二爷,听说过一个叫紫阳真人的吗?”
谢云烬眉头微微一动。
“你从哪儿知道这人的?”
“石狱里听到的,世子书房里看到的。石狱用药档册,落款全是他。”刺儿压低了声音,“我在想,这人和画皮案之间,会不会有什么牵连?”
谢云烬眯起眼,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底。
“你说得没错。我也正在寻找此人的下落。”
他从卷宗里抽出一份,推到她面前。
刺儿翻开,墨迹已有些陈旧。
“紫阳道人,名讳不详,年岁无可考,自称终南山隐修之人。据查,致和八年春入京,携一炉一囊,自称得异人传授炼丹之术,能制奇药,可延年益寿。”
“初时,此人游走于京中勋贵之门,以几剂丹药博得薄名。永兴元年冬,经人引荐入九锡王府,被聘为府中专司药材供奉,自此不再示人前。”
“永兴三年后,出入王府次数锐减,转而蛰伏石狱,闭关炼药,按月支取高额酬银,所有药材消耗皆走王府公账,由账房统一归档。”
“永兴六年十月初九——画皮案发前七日——此人突然离京,去向不明。”
刺儿指腹压在纸面上,抬头看他。
“这些,能做定罪的证据吗?”
谢云烬看着她,目光深了深,“我们缺的,只是证据吗?”
刺儿哑然。
若疑犯是普通人,这些足够定罪。
但对一个权倾朝野的监国王爷,这点证据可能只是砍在自己头上的刀。
权力不倒,证据无用。
谢平章手里的权力,才是他们真正的对手。
谢云烬察觉她眼底的失落,语气放缓了些,“但证人证据,有胜于无。眼下找到紫阳真人,至关重要。”
“是我草率了。”刺儿笑了一下,笑得不太走心,“有些事,远不如起初想得那么简单。”
刚出石狱时,她以为凡事都讲一个理字。
只要找到罪证,公之于天下,便可昭雪沉冤,把这笔血债讨回来。
走到这一步,她才彻底认清强权的壁垒有多么坚固。
理之一字,写出来寥寥数笔,却没有一笔是用良心和公义写就的。那条路,有人用银子垫,有人用命去铺,而她这样的一介弱女子,要赤手空拳撼动王朝权贵,更是难比登天,要慎之又慎。
她问:“二爷眼下做何打算?”
谢云烬神色沉下,“这些账册不能留过今晚,我得送回去。”
刺儿:“这么急?”
“父王丢了图谶已然快急疯了,再丢账目,他会把王洛京城翻过来,还不知要死多少人。”
“那快些带回去吧。”刺儿把面前的纸页拢了拢,“不要让他发现。”
谢云烬盯着她看了很久。
灯火在两人之间摇曳,明明灭灭的,却照不清彼此眼底的情绪。
他忽然一笑。
“痴儿,你懂事了。”
“……二爷,你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
“夸你。”他语气淡淡,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像一头舒展筋骨的豹子,“懂事多好,省得我老惦记你。”
刺儿第一次觉得原来被夸并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成长,懂事,哪一样不是拿疼痛换来的?
她道:“懂事了。那以后二爷坑我,我也能笑着帮你数钱了。”
谢云烬挑了挑眉,“行,那不夸你懂事,夸你心眼多,够爷喝一壶的。”
“咱俩半斤八两,谁都别嫌谁。”
“德性。”谢云烬哼了一声,把最后一盏凉茶仰头喝尽,喉结滚了滚,放下盏子看她,“走了。”
刺儿坐着没动,点了下头。
“不送。”
谢云烬不轻不重地嗯声,离开时衣摆故意扫过她的膝侧。
她往回收了收腿,不动声色。
他仍觉不解气一般,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她,忽然伸出手,在她额头上轻轻拍了一下。
“沉住气。听见没?”
刺儿没有躲。
她垂下眼,睫毛在灯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嗯。”
门合上。
脚步声两下就远了,被夜风一卷,很快消失。
灯下只剩她一个人。
桌面上干干净净,账册和卷宗都被带走了,连茶盏都被阿桃进来收走,好似从没有人来过一般。
刺儿坐了一会儿,从妆台抽屉里翻出一截炭笔。
在空白的纸页上,一笔一画写了四个字:
紫阳真人。
??明日见……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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