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间一间看过去,全是空的。”苏衡声音有些发涩,“没有床,没有被褥,只有地上铺着发黑的稻草,墙角立着木桩,铁链垂在地上,镣铐内侧全是干涸的血迹。”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闭了闭眼,喉结微微滚动。
“不少石室里,还摆着取血的瓷瓶。”
他说不下去。
生怕在刺儿心上再划一刀,重现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
刺儿却很是平静,“还有呢。”
苏衡睁开眼,眼眶微红,“那些石室不是同时建的。永兴元年只有十二间,后来逐年增加。到永兴三年,扩到了八十八间。”
刺儿的指尖微微蜷起。
“世子查了石狱的出入记录。”苏衡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五年来,从石狱抬出去的尸体,经书吏登记的有八十多具。有的是取血过量死的,有的是试药而亡,有的是……受不住刑,疯了,撞墙死的。”
刺儿情不自禁打个寒噤。
“这还是有据可查的。”苏衡看着她,“更多无籍无名的女子,被私下处置了,没有登记造册,数目不详。我们大概估算,五年间,石狱里死的人,少说也有二三百人。这些人全无归档,且都下落不明,无从查起。”
刺儿的手指攥紧了袖口。
二三百人。
还有崔氏名册上那一百八十七个送王府后不知去向的纯阴女子,两者之间即使有重叠,总数也触目惊心。
“这些女子有一个共性,”苏衡继续说,“生辰八字皆为纯阴,八字不合者,连关进去的资格都没有。”
“资格。”刺儿轻轻笑了一声,“被人当牲口一样放血、试药、折磨至死,还要论资格。”
苏衡没有接话。
湖风吹来,两人衣袍猎猎作响。
刺儿才开口:“苏大人,那些女子的身份,能查到吗?”
苏衡摇头:“石狱的入档不记名字,只记编号和八字,对应每个石室。名字……没人知晓,也没人记。”
刺儿明白了。
就如她叫血奴一样。
在石狱里,没有人叫她“卫吟昭”,她有且只有一个代号——血奴。
“那崔氏名册上那一百八十七人,有多少人进了石狱,可对得上号?”
“对不上。”苏衡说,“但世子查到一件事。永兴三年之后,从选婢署送来的纯阴女子,便不够用了。更多的人,是谢三直接从庄子带来的。”
“庄子上?”
“谢三名下有好几处大屯庄子,分布在洛京城外。”苏衡压低声音,“世子提审了几个看守,他们供出,说谢三的那些庄子上常年关着人,少则几十,多则上百。每隔一段时日,便从庄子上提几个送到石狱,不知他从哪里搜罗而来。”
刺儿喉头发哽,“还有活着的吧?”
苏衡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石狱女囚逃出后,为免走漏风声,那些人就被送去了别处,或是……”
他没有说下去。
但刺儿懂。
或是被默默处死了。
刺儿抬起头,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她们从哪里来?叫什么名字?家里还有什么人?她们也是别人家的女儿、姐妹,也许她们的家人还在四处寻找,盼着她们回家……她们不应该白死,更不能被遗忘。”
她顿了顿,“即便死,也该有个名字,有个归处。”
苏衡沉默。
这场由权欲驱使的祸乱中,多少无辜女子无端卷入,沦为权贵的牺牲品,落得身死无名的下场。
“上位者一抬手,便是普通人的一辈子。”。
湖风吹动刺儿的发丝,她站在光影里,身量纤瘦,语气一寸一寸沉下去。
“这世道若总叫活人闭嘴、死人无名,那掌权的人,和屠夫有什么分别?”
苏衡沉默良久,喉间似被什么堵住,末了才低低开口:“所以先父当年送我入仕时叮嘱,为官先做人,做人先修心。先父还说,为官者若不仁,那官袍便与血衣无异。我那时年轻,只觉这话太重。今日才知个中真谛。”
“苏大人。”刺儿敛去心头沉郁,轻声问,“谢三那些藏人的庄子,世子能否着手彻查?里头肯定还有人活着,若能把她们救出来,就是最好的人证。”
苏衡思忖片刻,如实回道:“世子此番与王爷公然对峙,已是冒险,再动手多有掣肘,容易打草惊蛇,落下旁人攻讦的口实。此事若有绣衣司出面查办更为妥当,谢云烬手握巡查纠察之权,行事名正言顺,不易招来朝野非议与猜忌。”
刺儿道:“我去找他商议。”
苏衡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怎么了?”刺儿问。
“也许……谢云烬并非你心中所想那般可靠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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