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平章的目光落在谢云烬脸上,从他眉梢的血痕看到衣摆的污渍。
片刻,他收回视线,语气听不出喜怒:
“石狱之事,你可有耳闻?”
“儿子方才赶来时听人提了一句。”谢云烬的眉头恰到好处地皱了一下,“说是兄长带兵去往石狱,与父王起了冲突。儿子不知内情,不敢多问。”
“你兄长今夜调了京营卫卒,接管了石狱。”谢平章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已然敛去方才暴怒的戾气,“依你之见,他意图为何?”
谢云烬没有立刻作答。
沉默一瞬,才道:“父王,兄长素来恪守礼法,若非遭受莫大刺激,绝不会做出这般逾矩之事。儿子不敢随意揣度,只是……”
他悄悄留意谢平章神情变化。
“儿子私下猜想,石狱之中逃脱的那名女子,或许……才是此事关键。”
他说得谨慎,每个字都像是斟酌过的。
没有替谢沉辩解,也没有落井下石,只是点了一句,恰到好处地留了余地。
谢平章看了他一会儿。
“你今夜辛苦。回去歇着吧。”
谢云烬微微一怔,“父王,那密室失窃——”
“本王自会处置。”谢平章摆了摆手,声音平淡,“你受了伤,先回去上药。”
他顿了顿,又叹气添一句:“绣衣司那边,你多上些心。本王身边能用的人,越来越少了。等你养好伤,为父另有重用。”
这话听上去随意。
谢云烬却听出了底下的分量。
谢平章在说,他信他。
至少,眼下不得不信他。
谢云烬张了张嘴,似有话说,最终只是低头应了一声:“父王厚爱,儿子不敢懈怠……儿子告退。”
他站起身,步子有些慢,像是腿上的伤还没缓过来,走到门口停下,回头问:“父王,兄长今夜调兵动静太大,若明日朝堂上有人问起,您打算如何应对?”
谢平章没有接话。
谢云烬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再开口的意思,便躬了躬身,退了出去。
-
同一片夜色里,刺儿翻出承德殿侧窗,贴着墙根一路疾走。
拐进通往知微居的夹道,才放慢步子。
阿桃从里屋出来,看见她满身夜露,面色苍白,什么也没问,只走过去把门闩插好。
“小娘子可曾得手?”
刺儿点了点头,“记住,守口如瓶。你只当什么都不知道,谁问都说没见着我出去。”
阿桃:“我晓得分寸的。”
刺儿摸黑进了屋。
龙骨图谶不能留在身边,太危险。
她蹲在柜前想了想,把藏着六幅皮质画卷的木匣连同那枚麒麟令牌,一并裹进一个灰布包袱里。
她把包袱系紧,又环顾一下四周,确认没有留下痕迹,这才起身从后窗翻出,摸黑往后角门去。
角门外,影七等在阴影里。
见她出来,二话不说递上一件斗篷。
“沈娘子。上车吧。”他压着声线,“人已移至外牢殓房,药劲刚过,这时应当快醒了。二爷叮嘱,手脚要利落些,趁早脱身。”
刺儿微微颔首,不多言语,踩着一旁的矮凳钻入车厢。
马车穿行在僻静的暗巷,避开巡夜的兵丁,稳稳从绣衣司后门入内。
值夜的狱卒被提前打发了,一个老卒歪在桌子旁,鼾声如雷。
影七取出钥匙,打开那间偏房的锁。
说是牢房,其实是一间临时停尸用的屋子,阴冷潮湿,墙角堆着几卷草席,散发着一股陈年腐木的潮气。
老忠蜷在干草堆上,面色蜡黄憔悴,唇瓣干裂起皮,远远望去,好似一具无人收殓的死尸。
“老忠叔。”刺儿蹲下身,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忠抬头,浑浊的双目在昏暗的夜灯里费力辨认许久,才看清她,又惊又怕地问:“小娘子?怎会是你?”
“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你随我来。”
刺儿把一套干净的粗布衣裳递到他手中,低声催促,“换上,快。”
老忠利索地套上衣裳,刺儿又从怀里摸出两张麦饼,塞进他掌心:“路上充饥。”
她想得周到,连干粮都备了两份。
老忠捧着那两张饼,喉头动了两下,眼眶已经泛了红。
门外巷子里,影七已备好骡车,车帘密密垂落,木辕上还坐着另一个戴斗笠的车夫。
笔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