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狱闹出那样大的动静,府里又突然走水,火光照红了半个王府,根本没有人留意到承德殿廊柱下多出来的两道影子。
刺儿蹲在书房侧窗下的阴影里,低头看向谢云烬。
“守卫都调走了?”
“调走了大半。”谢云烬贴着墙根蹲下来,声音压得极低,“我又让影七在烬风院放了一把火,摘清自己,嫁祸给西厥细作。现在整个王府守卫都在急着救火呢。”
“你烧的是烬风院?”刺儿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疯了。”
“是烬风院后头的空戏台和两间旧库房。”谢云烬似笑非笑,“放心,不死人的。”
刺儿看了他一眼,没接话,把软银丝在指间绕了两圈,隔着夜色往外看。
承德殿书房门口的两个侍卫,背对着他们,伸长了脖子往火光处张望,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心不在焉。
她朝谢云烬打个手势,“动手吧。”
谢云烬点点头。
两人几乎同时出手——
一枚石子打灭檐下灯笼,谢云烬欺身而上,一刀劈在左边侍卫颈侧,那人闷哼一声软倒。右边侍卫刚回头,刺儿的软银丝已缠上他的喉咙,轻轻一勒,人便昏了过去。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
配合十分默契。
“漂亮。”谢云烬低声说。
“血溅我身上了。”刺儿抖了抖袖口,语气不满。
谢云烬在黑暗中挑了挑眉,拿死人的衣角擦了擦手上的弯刀:“我赔。下次给你买身新的。”
刺儿注意到他的刀,与众不同。
刀柄缠着褪色的牛皮绳,刃口带着奇怪的弧度。
这是——
西厥人的制式弯刀?
刺儿来不及多问,谢云烬已转身推窗翻入。
刺儿只得紧随其后。
书房里漆黑一片。
刺儿穿过书案,熟门熟路地摸到书架前,找到密室入口的机关。
暗门无声滑开,露出黑漆漆的入口。
“等等。”谢云烬从腰间抽出那把西厥弯刀,朝刺儿看了一眼。
“密室有暗卫,有机关。上次你进去,没有碰到,许是谢沉提前动过手脚。这回,我先探路。”
说罢,他闪身而入。
黑暗中传来三声极短的闷响——
等一切安静下来,谢云烬的声音才从暗处传来:“行了。”
刺儿摸出火折子轻轻一吹。
微微的光,照得见满室狼藉。
三个暗卫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一个被割了喉,两个被拧断了脖子。谢云烬下手干净利落,没给他们发出任何声响的机会。
刺儿看了他一眼,默默竖了个大拇指。
谢云烬把弯刀插回腰间,语气淡淡:“三条看门狗,也值得大惊小怪?”
他踢开脚边一具尸体,“随我来。”
刺儿把火折子举高了些,跟了上去。
密室还是老样子。
石案、铁箱、字画。但这一次,刺儿刚跨过门槛,就察觉到了不对——
空气里有淡淡的血腥味,混着铁锈的腥气,比上次浓了许多。
刺儿略略一惊,慢慢跟上。
石案后面,靠墙坐着一个黑衣暗卫。喉咙上有一道细长的伤口,刚看到,人就断了气。他手边还握着一把没来得及出鞘的匕首,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看见了什么不敢相信的东西。
“有人先来过了?”刺儿皱眉。
谢云烬白她一眼,蹲下身,检查了伤口,“是老子杀的。”
“你?”刺儿根本没有看到他动手。
谢云烬站起身,有些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一刀封喉,干净利落。除了你家二爷,你以为王府里谁有这个本事?”
刺儿深口气,懒得接话。
谢云烬站起身,环顾四周,“父王不信任任何人。密室里一直藏着暗卫,龙骨图谶的真迹,也不会摆在明面上。”
刺儿沉默了一瞬,“找吧。”
谢云烬走到那口形制最沉的铁箱前,拔出弯刀撬开箱锁,“动作快些。石狱那边也不知谢沉胜负如何。一旦事态平息,他们随时可能回来。”
刺儿蹲下身,掀开箱盖。
锦缎之上,铺着几张皮质画卷——龙骨图谶,仍是上次的摹本,不是真迹。
她一卷卷取出来,翻到底。
没有。
谢云烬看她一眼,撬开另一口铁箱,从箱底翻出一沓泛黄的纸页,“这是什么?”
刺儿接过来,就着火光看了一眼。
是卫家的地契、商铺账册,还有一封加盖了内阁大印的密函。
密函只有一页纸,字迹端正,字字如令:
“卫氏私藏图谶,图谋不轨,着即清剿,不得惊动官府、不用动用朝廷兵卒。家产悉数查抄,人口——就地密杀,勿留后患。”
落款处盖着先帝的玉玺,旁边是谢平章的副署。
“这是卫家灭门的旨意。”谢云烬低声说,“先帝的笔迹我见过,这印也是真的,做不了假。”
刺儿的手开始发抖。
纸页太薄了,薄得像一层蝉翼,轻轻一扯就会碎掉。
可就是这么薄的一页纸,压碎了一座府邸,压灭了二百多条命,压垮了卫家二百七十年十三代女子苦心撑持的家业。
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祖母、爹娘、姐姐……就是这一页纸……”
谢云烬站在她身后,没有出声,也没有碰她。他只是把手里那柄西厥弯刀,静静地收到了背后。
“此处不宜久留,办正事要紧。老头子一回来,咱们就走不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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