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吵死了……”刺儿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感觉两个声音在头顶交叠,一个冷,一个热,像两股不同方向的水流撞在一起。
“不要吵了,我好热,骨头都疼。”
谢沉的目光落在她攥着谢云烬衣襟的那只手上,微微沉下一口气,“不请大夫也得想法子。冰泉井水敷额,先压一压。”
“寻常毒物可以以冰镇热,此毒不行。”
“到底是什么毒?”
谢云烬牵唇,难得收了痞气,语气沉沉的。
“要想知道也简单,去问你爹。”
“什么时候的事?”谢沉问。
“问你爹啊。”
“……”
屋里安静了一瞬。
谢沉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清冷的眉眼像蒙了一层薄霜,看不出是怒火还是别的什么情绪,“此事,你何时知晓的?”
谢云烬挽唇,若有若无地笑。
“兄长问这些又有何用?下手的人是父王,你能为她做什么?”
谢沉目光微动。
垂眼看着刺儿蜷在谢云烬怀里的样子,平日里那双时常带笑的眼紧紧闭着,眉头蹙成一团,嘴唇咬出了血印子,面颊烧得滚烫,连颈侧的肌肤都泛着一层不正常的绯红。
他以为自己通晓一切。
原来有些事,谢云烬知道,他却不知道。
谢沉喉结微微一滚,沉声问:“发作起来可会要命?”
“死不了,活受罪。”谢云烬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刺儿的呼吸已经比方才平缓了些,额上的汗却还在往外渗,整个人烧得像一块刚刚淬过火的铁。
“遭罪罢了,硬扛着不比挨刀好受,熬过去了才算完。”
“你回去吧。”谢沉声音不高,“我会照顾她。”
“你照顾?”谢云烬歪着头看他,似笑非笑,“你连她中的什么毒都不知道,拿什么照顾她?”
“谢云烬!”谢沉的声音压下来,是来自长兄的天然威慑,“现在不是争执的时候。父王已然回府,你我现在最该做的,是把尾巴扫干净。别让她白跑一趟。”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
谢云烬却听懂了。
他掀了掀眼皮,唇边那点笑意又浮上来,带着三分冷意。
“兄长是打算再替我挨二十个板子?”
“不必你管。”谢沉垂下眼,转身走到桌边,手指在冰凉的青瓷壶壁上停了一下,“走吧。”
“行。”他把披风拢了拢,转身往门口走,经过谢沉身侧时脚步顿了一顿,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你最好说到做到。”
玄色披风在夜风里一卷,没入暗处。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谢沉低头看着那烧得迷迷糊糊的人儿,嘴唇翕动着,像是在梦里喊谁的名字,声音太轻,听不真切。
他把她打横抱起来,放到榻上,扯过薄被盖住她。
被子拉到她下巴时,她皱了皱眉,无意识地蹭了蹭枕头,像一只在火炉边翻身的猫。
冷不丁的,拉住了他的手。
“娘……你别走……”
烫得惊人的小手贴上来,触到他凉意分明的指节时,她无意识地舒了一口气,把整只手掌都覆了上去,五指松松地扣着,像溺水的人攥住了一截浮木。
谢沉微微低头。
看着她那五根细白的手指横在自己掌背上,烫意潮水一般漫上来,顺着经络往臂弯里爬……喉结轻轻动了一下,没有抽手。
“娘……”
“娘……别离开我……”
刺儿一声接一声地唤着。
谢沉就那么一遍又一遍地听着。
好半晌他才直起身,走到门口,轻声吩咐。
“青眼,去请顾大夫来。别惊动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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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德殿书房的烛火跳了一夜。
谢平章坐在紫檀木大椅上,手里捻着一角布料。料子是好料子,兰花纹绣得精细,是针线房今年春上新做的,他记得。
谢平章坐在紫檀木大椅上,一脸沉肃。
谢三拄着拐杖立在下方,面有愧色地低着头:“王爷,属下赶到时,人已经跑了。什么都没寻着。”
谢平章没接话。
他把布料凑到灯下看了看,眯起眼端详了许久。
“那你说说,蒋凛寻见的这个是什么?世子的衣料,怎会出现在暗道里?”
谢三面不改色,垂着眼道:“许是世子在哪里不小心刮落的,暗道被打开,衣料被风卷进去,也说得通。”
“说得通吗?”
谢平章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冷,不怒,甚至算得上温和。
可谢三跟了他三十年,知道那个笑容的分量。
“三弟,你今晚见着世子了吗?”
“不曾。”谢三说得极慢,顿了顿,又道:“不过属下巡查时,远远瞧见了二爷。”
“哼,原来还有他的事。”谢平章把布料放在案上,慢条斯理地说,“本王养大的狼崽子们,都学会欺瞒老子了。”
谢三道:“世子素来端方,许是一时糊涂。”
谢平章冷笑一声:“糊涂?他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谢三爷迟疑了一下:“王爷是说——”
谢平章闭上眼,徐徐靠在椅背上,“世子做事向来滴水不漏,不会平白留下这么显眼的证据。这角衣料掉得凑巧。”
谢三沉吟片刻:“王爷的意思是,有人栽赃世子?”
“不要声张出去。”谢平章睁开眼,目光落在案上那角布料上,沉沉叹了一声,“世子毕竟是世子,九锡王府的体面不能丢。天亮后悄悄把他叫来,本王亲自审问。”
窗外,晓风穿廊,残灯将熄。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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