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负责拌馅调料。
红枣、豆沙、咸蛋黄、五花肉,分门别类装了四五只大碗。
寒光今日不当护卫,被阿桃拉来剁馅。
他力气大,刀使得好,剁起肉来咚咚咚像擂鼓,就是分寸拿捏不稳,将肉末溅得到处都是,袖口都沾了不少油星……
青棠在一旁洗粽叶。
她做事细致,一片片仔细擦洗,捋得整整齐齐。
阿桃守在灶边添柴,手总忍不住往豆沙碗里伸,次次都被刺儿抓住,被拍打手背。
“粽子还没裹好,急着偷吃什么。”
“我就尝尝咸淡……”
“豆沙要什么咸淡?”
阿桃讪讪地缩回手,嘟着嘴去烧火。
“七哥,你来都来了,搭把手呗。”
影七是被阿桃硬拽过来的。
他靠在门框上,一脸不情愿。
“我不会包这玩意儿。”
“不会包就学呀!”阿桃不由分说塞两片粽叶给他,“折出三角兜住米,不漏米便成。”
影七冷冷地瞥她一眼,依样捏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模样,糯米从缝隙里漏出来,哗啦啦撒了一案板。
寒光哈哈大笑,没放过他:“杀人的时候手不抖,包个粽子抖什么?”
影七哼声,继续低头包粽子,动作不紧不慢。
这回有了形状,阿桃好奇地凑过去看,“哟,七哥这是包的……漏勺?”
“粽子。”影七面无表情。
“粽子可不长这样。”
“我说是就是。爱吃不吃!”
阿桃笑得直跺脚。
刺儿把包好的粽子码进蒸笼,笑着开口:“我小时候,端午家里包粽子会裹上一两个铜钱。我娘说,谁吃到包了铜钱的,来年就有好运气。”
寒光立刻来了精神:“铜钱呢?咱们也包两个?”
阿桃找出两枚新铜钱,用热水烫了烫,递给刺儿。
刺儿把它们包进粽子里,在粽角做了个小记号。
“这两个可莫要煮散了。”
寒光凑过去想看记号,被青棠一把推开。
“看什么看?谁吃到是谁的运气。抢看彩头要折福气的。”
寒光挠着脑袋发笑,“青棠姐姐教训得是,回头我要吃着了,把福气都给你……”
青棠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动,懒得理他。
粽子出锅的时候,厨房门口忽然多了一个人。
谢沉。
他穿着一件月白夏衫,头发随意束着,像是刚从外面回来,额头有些许汗意,手里提着一盒糕点,目光落在厨房里那些吵吵闹闹的人身上,微微皱了一下眉。
“世子爷?”阿桃先看见他,连忙起身行礼。
“不必。”谢沉摆摆手,站在门口没有进来,“路过,闻见粽香。”
寒光嘿嘿一笑,毫不客气地把盛了粽子的碗往前一推。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世子爷快来尝尝,沈娘子包的粽子,可好吃了。”
谢沉看了刺儿一眼。
刺儿正往锅里添水,闻言抬头,对上他的目光,微微一笑:“既是闻着香来的,不如就着这灶台的热气坐下吃一口。端午总要有人陪着过才像样,一个人冷冷清清的,算什么节。”
寒光浑不知二人暗地机锋,麻利地腾出一块干净桌面,摆好筷子,“就是,再好的粽子也得有人陪着吃才有滋味。”
谢沉沉默了一瞬,跨过门槛,在条凳坐下。
他没说话,就那么坐着,看得寒光一肚子着急,不停朝他挤眼睛,又将粽子剥好塞到他手边。
谢沉低头慢慢吃着。
咬下第二口,他便从嘴里吐出一枚铜钱。
寒光惊呼:“世子爷吃到铜钱了!福气全在肚子里。”
阿桃也跟着拍手。
刺儿淡淡看他,眼底有一丝促狭的笑意。
谢沉把铜钱攥在掌心,与她对视,还来不及出声,门口便传来一道懒洋洋的笑声。
“这般热闹,怎可少了我?”
衣袂翻飞间,闪进一道颀长挺拔的人影。
正是谢云烬。
他一袭青乌衣暗纹浮动,腰间系着墨玉腰带,袖口收得利落,手里提着一坛酒,往桌上一搁:“闻香而来,携酒凑趣。”
又是一个闻香而来的。
寒光小声嘀咕他:“二爷,您不是不爱吃糯米吗?”
“今天爱吃。”谢云烬自己拿碗盛了三个粽子,坐到谢沉对面,眼对眼一笑。
谢沉沉默。
兄弟俩隔着热气腾腾的粽子,难得没有呛声。
一屋子的人,都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这时,阿桃偷偷给影七塞了一个粽子。
影七低头一看,是个歪歪扭扭的四不像。
正是他自己包的那个。
“你竟煮了?”他不满地翻白眼。
“尝尝自己的手艺嘛。”阿桃笑得一脸的福气。
影七看她一眼,剥开粽叶,咬了一口,嚼了两下,面无表情地咽了下去。
“好吃吗?”阿桃眼巴巴地问。
“……能活。”
阿桃笑得前仰后合。
气氛突地便缓了。
窗外日头正好,榴花灼灼,艾草轻摇。远处传来龙舟赛的鼓声,咚咚咚,一阵接一阵,把端午的热闹从河岸传到巷尾。
小厨房里,几个人围着灶台,吃粽子、喝雄黄酒、说闲话。没有人提画皮案,没有人提柳侧妃,没有人提那些沉重的旧事,更没有兄弟二人的矛盾。
刺儿靠在灶台边,手里捧着一碗热汤,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谢沉和谢云烬的短暂出现,冲淡了王府的冰冷。
这般烟火温情。
虚假又真实。
她低下头,喝了一口汤,暖意从喉咙滑到胃里。
“等忙完这阵子,”她放下碗,笑着说,“我再给大家做一桌席面。到时候谁也不许推辞。”
席面?
阿桃率先欢呼起来。
众人也齐声应好,声音大得差点掀翻了厨房的屋顶。
谢沉与谢云烬对视一眼。
视线在空中一撞,又各自挪开,就像谁也没有瞧见对方眼底的笑意。
??谢云烬:他吃的是福气,我吃的是啥?
?
寒光:怨气。火气。酸气……?
?
阿桃:是酸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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