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他什么也没做,慢慢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在她枕边。
“这个给你。”
说完他转身就走。
“世子且慢!”刺儿看着那药膏,叫住他。
谢沉停在门边,没有回头。
“你……”刺儿迟疑片刻,才轻声问:“世子爷特意跑这一趟,就为了搁瓶药膏么?来都来了,好歹看着婢子用完再走?”
长久的沉默。
男人的身影没有动,眉眼还是冷的。
那再出口的声音,却比方才轻柔很多。
“好好养伤。”
门开了又关,脚步声远去。
刺儿坐在床上,望着那扇合上的门,突地勾起唇角。
坏消息,谢沉好像看穿她了,不好勾。
好消息,他不准备拆穿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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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后的栖霞院里,冷冷清清。
谢婉宁避开守门的婆子,溜了进去。
柳汀月还没睡,独自坐在窗前发呆,听见脚步声,猛地回头。
“谁?”
见是女儿,这才松下一口气来。
“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别来吗?让你父王知晓,又该说娘不懂规矩了。”
“娘。”谢婉宁蹲在她膝边,仰头看着母亲。
烛火下,柳汀月的脸比平日老了许多,眼角的细纹像刀子刻上去的,添了几分憔悴。
“外面那些话……我不信,女儿愿意相信娘。”谢婉宁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几分执拗,“可女儿知道,娘一定瞒了我很多事。”
柳汀月微微拧起,随即松开,“小孩子家,别打听太多。”
“娘,你跟女儿说实话,你到底有没有杀人……”
“婉宁。”柳汀月打断她,像被人踩住了尾巴,整个人弹直了身子,声音忽然尖锐起来。
“你若还当我是你娘,就莫再问了。从今往后,只管安安分分做你的郡主,吃好穿好、风光体面地过日子。外头那些腌臜纷争,半分都与你无干。”
谢婉宁很少看到母亲这般激动,咬了咬下唇,才道:“娘,不是来问罪的,女儿是心疼您……我怕哪一天,娘突然就不在了。就像蔡嬷嬷,像崔姑姑……”
柳汀月僵住良久,缓缓抬手抚在女儿发顶,低声道:“放心,娘不会死的。娘还没看到你出嫁,不舍得死。”
谢婉宁把脸埋进母亲膝头,低低抽气,“娘,女儿不求你多好,只求你……好好活着,陪着女儿。”
柳汀月心口一揪,强忍着没掉泪,掌心轻轻拍着她的背:“傻孩子。”
“娘……”
“乖,快些回去睡吧。”
“我不要。”谢婉宁声音闷闷的,眼泪又要涌上来:“我要陪着娘。娘禁足多久,女儿就在这儿住多久……”
柳汀月拿她无奈,只得让她在自己的榻上躺下,又替她盖好薄被。
母女俩说了好一会儿话,谢婉宁到底撑不住,和衣睡了过去。
柳汀月坐起来,看着谢婉宁苍白的脸,心里头有只爪子在拧,疼得发慌。
她这一辈子,争强好胜,机关算尽,到头来,真正拥有的,也不过这一个女儿。若是连婉宁都没了,她这半生的折腾,还有什么意思?
“侧妃娘娘。”门外传来一声轻唤。
柳汀月擦了擦眼角,站起身走到外间。
周嬷嬷闪身进来,小心地掩上门,“娘娘,老奴带人搜遍了报恩寺后山,没找到什么可疑的东西。但在林子里发现了这个。”
她递上一块腰牌。
柳汀月接过来,指尖一触便觉出不对。
腰牌非木非铜,入手沉甸甸的,刻着蟠螭暗纹。
“这是……王府暗卫的腰牌?”
一股凉意从脚底蹿上来,她声音颤颤,浑身的血好似被人抽空。
王爷为何派人盯着她?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报恩寺的事,他是不是早就知道?
那些刺客到底是阿布都的人,还是王爷的人?
她想起这些年替王爷做的那些事。桩桩件件,哪一件是见得光的?她知道得太多太多了,多到王爷已经容不下她了么?今日保她,不过是因为她还不能死。等哪一日不需要她了,她会是什么下场?
——死。
王爷会要她的命。
“娘娘。”周嬷嬷的声音把她拉回来,“刺儿那边,老奴也让人去问话了。”
柳汀月定了定神,声音沙哑:“她怎么说?”
周嬷嬷道:“说是听见打杀声才赶到,远远瞧见有人拿刀要砍郡主,脑子一热便冲了上去,只想着孝敬娘娘……旁的,什么都没瞧到。”
柳汀月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果然是个忠心的,差点误会了她。”
她喃喃道,语气中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你去库房取些上好的药材,明日一早送到世子院去。让她好好养伤,缺什么只管开口,本侧妃不会亏待了她。”
“老奴明白。”周嬷嬷躬身退了出去。
门合上。
柳汀月拿起那块腰牌,翻来覆去地看。
蟠螭在烛火下忽明忽暗,像一只眯着眼睛的兽。
烫手。烫手得很。
扔也不是,藏也不是。
外头的风大了些,吹得窗棂呜呜响。她走进屋子,把它塞进妆奁下的暗格里,又拿几件首饰压在上面,这才觉得安心了些。
“娘……”榻上的婉宁忽然低唤一声,带着几分惺忪。
“你在做什么?为何不睡?”
柳汀月定了定神,快步走回去,顺手捋了捋鬓发,语气恢复如常。
“娘在,别怕。”她在床沿坐下,伸手抚了抚女儿的额头,“你受了惊吓,身子还虚着,好好歇着养神。”
“娘。”谢婉宁眼神朦胧,瞧着她的脸色,“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没有。”柳汀月握了握她的手,心口又是一疼,“宁儿,娘这一辈子,从来没怕过什么。可今日看见那把刀朝你砍下来,娘真的怕了。”
谢婉宁鼻子一酸。
“是女儿不孝,让娘担心了……”
“乖,别哭。”柳汀月拍着她,像小时候哄她入睡那样,掌心落在背上,一下,又一下,“你得学着立起来。娘护不了你一辈子,往后若是娘不在跟前了……你要自己拿主意,自己撑门面。”
她顿了顿,声音渐渐低下去。
“记住,这世上,最靠不住的就是男人的心,你莫要轻信男人,包括你的父王。”
谢婉宁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她,“娘,你胡说什么呢?你不会不在的,我不要你不在……你别这样,女儿害怕。”
柳汀月微微一笑。
动作轻轻的,眼底一片沉沉的死寂。
“睡吧,娘在这儿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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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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