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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对质(1 / 2)

报恩寺后山的松涛声,在谢沉耳畔响了整整一路。

他策马回府时,天已漆黑。

青眼在府门前迎他,见他面色如霜,便没敢多嘴,只接过马缰低声道:“世子爷,二爷申时就回府了,一直没出门。”

谢沉翻身下马,大步往烬风院走去。

九锡王两子,住处各分东西,格局天差地别。西院的世子院,青石铺地、廊柱漆新,檐角的瑞兽打磨得一丝不苟。而烬风院在西头角落,紧挨着一座废弃多年的戏台,僻静幽冷,少有人至,檐下只挂了一盏灯笼,照出“烬风”二字,笔画粗犷,像是哪个醉汉随手题上去的。

谢沉踏进院门时,影七正蹲在廊下用小刀削一根木棍,见他来了赶紧起身,抱拳拱手。

“世子爷,二爷刚歇下……”

谢沉脚步顿了一下,也不恼,“我等。”

寒光等侍卫远远退在二十步开外,连大气都不敢喘,却不住腹诽。

这二爷也太不讲究了。

世子前来,怎能就这般晾着?

谢沉负手立在檐下,身姿笔挺,神色平静,不见半分急躁。

熬过一炷香的工夫,脚步声终于响起来。

谢云烬一袭玄色寝衣松松垮垮地披着,嘴角挂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散漫笑容,像是刚从梦中被人唤醒,又像是压根没睡。

“兄长深夜踏足陋室,是来找弟弟叙旧?”他歪头,“还是来兴师问罪?”

谢沉冷冷地看他,单刀直入。

“报恩寺的金线绣样,是你放的。”

不是问句。

是肯定。

谢云烬挑了挑眉,笑意更深,“兄长这是要替柳侧妃出头?”

他往前一步,不紧不慢地开口,眼里满是玩味,“这可稀奇。你从前不是最瞧不上她那套做派?怎么,她给你下蛊了?”

“我要听真相。”谢沉道。

“真相?”谢云烬像听了什么了不得的笑话,仰头比了几个无声的“哈”字,笑够了才低下头来,一张脸在灯影里艳丽得近乎狰狞。

“真相怎么就不能是柳汀月?”

谢沉瞳孔微缩,“她无杀人动机。”

“她可太有动机了。”谢云烬低笑一声,语气轻飘飘的,“她为讨好父王,向来不择手段。但凡父王想要的东西,她挖空心思也要弄到手。父王惦记龙骨图谶多久,她就琢磨了多久。”

他俯身面对谢沉,压低声音,一字字像毒蛇吐信,“她借采选搜罗八字纯阴的女子,想用她们的血,代替卫家嫡女的千金血——不合理吗?”

千金血。

三字落地,像三颗石子投进深潭。

谢沉喉间微微一紧,那变化极微,若非檐下的风灯恰好晃过他的脸,几乎看不出。

“你知晓什么?”

“该知晓的,一件没落下。”

谢云烬脸上笑意如常。

“兄长与其替柳氏分说,不如问问,沈刺儿救下的那个姜氏女?”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名册,指尖在封皮上摩挲了片刻,递到谢沉面前。

“她父亲叫姜大有。永兴元年正月应征,是修建石狱的工匠之一。数百名工匠,日夜赶工,三个月便交付了……事后,所有工匠被送往北境充军,却没有一个编入军籍,全数下落不明。姜萝的母亲双目半盲,弟弟被人伢子当街打伤,她为了抓药,签了卖身契,被送入选婢署。随后,就再也没了记录,直到在甜水巷被沈刺儿救下。”

他一口气说完,声线平稳。

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燃烧。

“兄长可知,这些下落不明的人,去了哪里?”

谢沉接过名册,往前迈了半步。那半步不大,却让两人间的距离骤然缩到一臂之内。他的目光落在谢云烬脸上,不怒,不威,甚至不见半分火气,可周身那股天然的寒意就是压力莫名,“何处?”

谢云烬忽然笑了。

“那座父王亲自督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建造的地下石狱——”他说着往前倾身,气息贴上谢沉的耳廓,“兄长可曾进去过?”

廊下的风忽然大了。

灯笼猛地一晃,啪地熄灭一盏。

黑暗从角落涌上来,将两人吞没一半。

谢沉看他一眼,合上名册收进袖中,大步离去。

谢云烬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笑意慢慢收尽,衣摆带起的风,在墙上投下的影子,摇曳不定。

-

深夜。

静澜院。

谢沉坐在案前,打开谢云烬给的名册。

一百多个名字,密密麻麻。

那个姓姜的石匠,他有印象。

那年他刚接手京营事务,去南营巡查。一个瘸腿的妇人牵着两个瘦弱的孩子跪在路边,拦住了他的马。那妇人衣衫褴褛,眼眶深陷,说丈夫姓姜,被征召去给军营扩建地下粮仓,说好了拿了工钱回来给儿子治病,可一走再无音讯。她求他帮忙打听,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两个孩子躲在母亲身后,大的约莫十一二岁,小的才一两岁,都怯生生地望着他。

他当时应了。

回营后便差人去工部问询,工部回话说,那批工匠已被征召北境,行军途中染了时疫,死了大半,剩余的人编入军中,不便家属探视,姜大有便在死亡名单中。

文牒上盖着工部大印,瞧着是真的。他便没再深究。

后来他再派人去寻那母女三人,已是人去屋空。邻人说,他们被城外亲戚接走了,旁的便一概不知。他那时隐约觉得不对,可京营事务千头万绪,一忙便搁下了。

如今想来,那文牒本身,就是堵嘴用的。

“世子。”门外传来青眼压低的嗓音,“属下有事禀报。”

谢沉抬眼:“进。”

青眼推门而入,手里捧着一叠薄薄的文卷,躬身立在案前三步处。

“属下顺着二爷提供的线索往下查,发现永兴元年朝廷征召的工匠,明面上说是给南营扩建地下粮仓,工部存根却显示,其中一批人的去向是京郊石狱。工程竣工后,无人放归,悉数以充军打发。属下又查了同期兵部的征调底档,那批人并未出现在军籍、匠籍之中……”

“说下去。”

青眼继续道:“这些年,陆续有工匠的妻女上书寻夫,都被以各种名目压下。有人拿到抚恤银子闭嘴,有人……就再也没了音讯。”

谢沉听着,没有打断。

那座地下石狱对外称是死犯监牢,专于审讯谋逆通敌等重案钦犯,多年来由谢三叔看管,门禁森严,机关密布,无人可以擅入。谢云烬为讨好父王,获得重用,花了整整三年,不知替父王干了多少见不得光的事,才得以允准在案件相关时,以绣衣司名义提调石狱囚犯、核实口供。

但他从未提过,石狱里到底是什么光景。

“青眼。”谢沉开口,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查石狱。”

青眼吓了一跳,脱口而出:“世子爷,石狱可是王爷禁区,进去容易出来难,触之便是大忌,碰不得——”

谢沉抬眼看他。

就一眼,青眼便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低头拱手:“属下领命。只是石狱封锁极严,怕是要费些时日……”

谢沉将那名册合上丢到他面前,“出事有我担着。”

青眼躬身退下,身影融入夜色,无声无息。

谢沉独自坐在案前,没有动。

远处传来二更的梆子声,沉闷而悠远,一声一声压满夜色。他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烛火猛地一矮,又挣扎着重新亮起。

他想起沈刺儿。

想起她说“婢子只想老老实实当一头驴,为世子爷拉磨”时低垂的眼睫,想起她在架阁库里踮脚去够卷宗时那截露出袖口的手腕上,浅浅的疤痕。想起甜水巷那夜,她蹲在赵崇礼身边,攥着那枚带血的铜锁,抬头望过来时,那双眼睛——

-

次日一早,刺儿被阿桃从被窝里拽了起来。

“小娘子小娘子,快起来……青棠姐姐方才来传话,说世子爷今日要出门,让您跟着。”

刺儿揉着眼睛坐起身,飞快地洗漱梳头,换了身干净衣裳,赶到府门口时,马车已然等在那里。

谢沉背靠车壁端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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