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的官舍，在衙署西边，独门独院，门口还种了两棵歪脖子枣树。
沈庭之住进来的时候，嫌枣树长得丑，让衙役给挪走，衙役挪树得加钱，沈庭之便那算了，反正也住不了几天。
如今十一天过去了，枣树还在，他也还在。
他在大理寺的日子，差不算差。
沈庭之到底是从二品户部侍郎，大理寺的人哪里敢怠慢。
每日三餐，两荤一素一汤，比在值的官员吃的还好，院子里，有专门的厮伺候起居。
但沈庭之的精神状态，属实不太好。
是大理寺这地方太安静了，没有人来拜见他，没有人来求他办事，更没有属官捧着公文，在门口等他批示。
他这辈子习惯了被人围着转，忽然之间，所有人都不来了。
这种安静反复提醒着他：他沈庭之，在别人眼里，已经是个弃子了。
他坐在窗前，对着那棵枣树发呆。
枣树上挂着几颗干瘪的枣子，没人摘。他觉得，自己跟那几颗枣子差不多——虽然还挂在枝头上，但迟早要掉下去的。
三法司，提他问了四回话。
每回回来，沈庭之都把自己关在屋里，反复回想审问的细节。
那些问题，他一个都答不上来，工部木料款经了谁的手？沈钧压案的事他到底知不知道？
他不是狡辩，他是真不知道。
他当户部侍郎的日常，就是今日去这家喝茶、明日去那家吃酒，实在没事，就呵斥两声下属解闷。
结果，如今出了事，全算他的。
“沈钧那个王八蛋——”他越想越气，“压案不办？他哪来的胆子？
我一年见他不过三回，每回见了我，舅舅长，舅舅短的，谁知道背地里干这种事！”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冤枉。
他沈庭之，堂堂的正一品国公，皇后的亲哥哥，太子的亲舅舅，居然被一群六七品的芝麻官，弹劾到锒铛入狱。
这还有王法吗？还有天理吗？
沈庭之把邸报往桌上一扔，邸报滑出去，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也懒得捡。
就在这时候，院子里的厮，连滚带爬地跑进来。
“沈大人！沈大人！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来了！”
沈庭之噌地站起来。
动作太猛，椅子往后一滑，哐当一声翻倒在地。
他来不及扶椅子，三步并两步冲到门口，因为走得太急，脚尖踢在门槛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但他顾不上疼，单脚跳了两下，继续往前冲。
院门外，一顶轿子刚停稳。
轿帘掀开，萧珩从里面弯腰出来。他今日没穿冕服，只穿了一件石青色的常服，腰间系着玉带，头上戴着纱冠。
午后的阳光打在他身上，把纱冠的边缘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身后跟着两个内侍，其中一个手里拎着食盒。
沈庭之看见那个食盒，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十一天，整整十一天，终于有人来看他了。
而且是太子，是除了陛下之外，最能救他的人。
“殿下——！”
他膝盖一软，顺势跪下去，两只手往前一伸，一把搂住萧珩的右腿。
“殿下！臣——臣冤枉啊！臣以为这辈子见不到殿下了！
臣在大理寺这十一日，日日想，夜夜盼，盼星星盼月亮——终于把你盼来了！
我就知道殿下不会不管我啊！
殿下你瘦了——是不是又没好好用膳？
臣在这里头别的都受得住，就是惦记殿下，惦记得心口疼——”
萧珩很早就总结出了一套，应对沈庭之的标准流程：
第一，保持微笑；
第二，不要让他碰到；
第三，如果他已经碰到了，就赶紧把他扶起来，动作要快，力道要稳，千万不要给他继续发挥的机会。
他不动声地，退后半步，弯腰把沈庭之从地上扶起来。
“舅舅，起来话。”
沈庭之攥着萧珩的手腕，不肯撒手，借着力，颤巍巍地站起来。
他比萧珩矮了大半个头，仰着脸看萧珩的时候，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看上去可怜极了。
“殿下，臣失态了，臣失态了——”
“无妨。”
萧珩不着痕迹地，把右手，从他手里轻轻抽出来，往屋里看了一眼，“舅舅坐下话。”
屋子里收拾得还算整齐。
书桌上摆着几本书，是沈庭之从大理寺藏书阁借来打发时间的——《论语》《大学》《中庸》。
借了十一天，《论语》第一页还没翻过去。
桌角搁着一碗粥，已经凉透了，上面凝了一层薄薄的米油。
粥碗旁边是半块啃过的馒头，馒头已经硬了，上面留着几个参差不齐的牙印。
沈庭之注意到萧珩在看那个馒头，讪讪地把馒头往旁边挪了挪，用邸报盖住了。
“臣这几日胃口不太好。”
萧珩没什么，让内侍把食盒提进来。食盒打开，里面是几碟精致的点心——蟹粉酥、枣泥糕、玫瑰饼，还有一碗冰糖燕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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