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中,鸟的翅膀在收拢,钞票折成的喙一张一合,发出了一个青年的声音。
“康纳·埃尔顿死在了你的地盘。有什么想说的?”
那声音年轻,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傲慢。
椅子上的中年人抬起头,一双灰白色的眼睛露了出来。
没有瞳孔。没有虹膜。整个眼球呈现出一种均匀像是被浓雾填满的灰白色。
全盲。
但他看东西的方式,显然不需要眼睛。
“他被人带到了城外的山丘上。”中年人的声音平静,不急不缓。
纸鸟歪了歪头:“被谁?”
“没见过的气息。完全陌生。”
中年人的食指停止了敲击,改为轻轻摩挲扶手上那块磨得发亮的皮革。
“那气息是从四十五号楼出现的。那里住着一个巴特鲁斯曾经的试药学生。”
“如今已经成了阿道夫派系的猎魔人。”
他顿了一下。
“那间房里经常传出剧烈的魔药波动。那个菜鸟似乎在自己鼓捣什么东西,手法相当粗糙。”
“没有仪式,没有灵性,蠢的让我好几次想要打他一顿。”
纸鸟沉默了两秒。
然后它从中年人的肩头振翅飞起,无声无息地穿过房间顶部的一条通风管道,消失在黑暗中。
古丁街。
那只纸鸟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那扇破碎的窗框上。
用报纸和木板临时封住的窗户,留下了足够一只纸鸟栖身的缝隙。它把折纸的脑袋探进去,钞票折成的眼睛在黑暗中转动。
屋里,一个银发的青年正面朝下趴在床上,呼吸绵长而均匀。
没有任何防备,睡的大大咧咧。
纸鸟的视线扫过整间公寓。
就如中年人所说的一样,蠢的让人想在他屁股上踢一脚。
空气中的魔药味道淡了很多,但还能嗅到。
但由于气味太多了,闻不出个数。
“没有防御仪式。没有灵性布置。”
纸鸟的喙一张一合,那个青年的声音从中传出,音量压得极低。
“身上一股魔药的臭味。”
它又看了看地板上那些战斗留下的痕迹。衣柜碎了一扇门,地毯上有几道深深的刮痕。
“有过打斗。但本体不在,看不出更多东西。”
纸鸟的脑袋转了转,最后又看了一眼那个睡得死沉的银发青年。
“不过可以确定,目标的肉体相当强壮。能在这种没有任何防护的环境下和康纳的铜人交手,至少说明体质不低。”
“但一个刚入行的猎魔人,杀死康纳的可能性不大。应该是有其他人介入。”
纸鸟收起翅膀,从窗缝中无声地退了出去。
它在夜风中振翅,朝城郊丘陵的方向飞去。
“先去找尸体。”
“杀死埃尔顿的高手行踪还没确定,等白天再行动吧。”
埃尔顿死的太突然,这也是青年为什么用鸟的原因。
谁知道藏在这里的家伙的目的是什么?
“等天亮让人把这家伙抓起来,拷问一下。”
……
伊文就这样睡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七点,副脑从门缝处的警戒位归队,重新融入他的身体。
意识链路接通的瞬间,昨夜的监控记录迅速回放。
副脑没有视觉。但它能感知灵性波动和物理震动。
昨夜凌晨两点十七分,有一个极其微弱的气息靠近了窗户。停留了大约三十秒。然后离开了。
没有进入。没有攻击。只是观察。
“看来那个工厂主确实是个有组织的人物。嗝屁之后,还有人跟进调查。”
伊文翻身坐起来,揉了揉后脑勺。
“而我装唐的战术,似乎很成功。”
没有防御仪式,没有灵性布置,满屋子魔药残留的臭味,地上还有打斗的痕迹。
怎么看都是一个刚入行的菜鸟猎魔人夹在了两个大人物中间,染上了无妄之灾。
一个受害者,或者至多是一个目击者。
不是凶手。
他从床上站起来,把那套从纽黑文带回来的深灰色三件套西装穿上身。
报童帽往头上一扣,推门下楼。
蜜蜂饭馆。早上七点半。
店里已经坐了大半桌人,都是赶早班的码头工人和工厂的轮班工。
伊文在靠窗的老位置坐下,朝柜台后头的胖老板娘招了招手。
然后他开始吃。
五磅重的黑面包,切成厚片,抹上一层黄油,一片接一片地往嘴里送。
两大盆浓稠的豌豆汤,碗底都被他用面包擦得精光。四根煎香肠,五个煮鸡蛋……
总计六十美分。
伊文发现,伴随着血液质量翻倍和体质飙升到116,他的基础代谢率已经高得离谱。
这副身体每时每刻都在消耗着巨量的能量,来维持强壮身体的运转。
坐在他对面那张桌子上的码头工人雷普,端着自己那杯五美分的咖啡,看着伊文面前那一片狼藉的空盘子,忍不住开口。
“孩子,这不是大胃王比赛,别吃坏了肚子。”
伊文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点豌豆汤的残渍,咧开一个灿烂的笑。
“雷普大叔,我正准备参加大胃王比赛呢!”
斜对面一个穿着沾满油污工装的青年工人皮克,一巴掌拍在桌面上,大声嚷嚷。
“参加比赛的时候记得叫我!我全压你赢!”
伊文笑着竖起大拇指,把最后一口咖啡灌下去,抹了抹嘴,起身出门。
古丁街街口的电车站,他跳上了一辆开往北区的有轨电车。
脚踩上车厢踏板的同一秒,他感觉到了。
身后大约四十米的距离,有一道视线钉在他的后背上。
伊文没有回头。
“应该是工厂主那边的人。”他在心里平静地分析。
“就算我表现得再蠢,但我毕竟可能和凶手有过接触。他们不一定怀疑是我干的,但一定想从我嘴里问出点什么来。”
“先把说辞想好。反正有面板警惕着,我不怕什么被偷偷读心之类的手段。”
电车叮叮当当地沿着铁轨往北开,穿过三个街区,换了一趟车,又走了十分钟。
上午九点整,伊文站在了贤者大学医学院的门廊下。
福瑞姆的办公室。
几天不见,这位善人专家还是那副温和的样子,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让人放松警惕的亲和力。
他从办公桌后抬起头,目光在伊文身上停了一瞬。
“似乎又变壮了。”
伊文咧嘴一笑,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年轻嘛,正在长身体!”
他的姿态依旧是那个看上去没什么心机、直率到有点傻的阳光大男孩。
“我今天早上吃了六十美分的早餐!吃这么多肯定能变壮!”
福瑞姆听完笑了笑,没有多问。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办公室最里侧那扇一直关着的铁门前,从腰间摸出一把黄铜钥匙。
锁芯转动,铁门沉重地向内推开。
门后是一段短短的走廊,走廊尽头又是一扇门。
这扇门的材质明显不同,厚重得像是银行金库的门板,表面没有任何装饰,只有均匀的暗灰色。
福瑞姆推开第二扇门,把伊文让了进去。
一间完全封闭的房间。
没有窗户。天花板、四面墙壁、地板,全部被一种暗灰色的金属板严丝合缝地覆盖着。
接缝处用某种黑色的密封胶填得滴水不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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