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文了然地点了点头。
“博士,请继续。”
接下来的整段时间,福瑞姆把魔药的相关基础操作,从头到尾给他过了一遍。
炼制过程里需要注意的细节。需要用到的玻璃器皿、坩埚的材质、银匙的具体规格。
预先要在地上画好的几种法阵与符文。剔除杂质时的注意事项。
蒸馏时火候的细微差异。哪一种主料适合在天黑之后处理,哪一种则必须趁着清晨的第一缕日光开炼。
总之内容海量,知识点密得几乎没有缝隙。
好在伊文那本就36的精神力,加上凝神魔药那三百个百分点的加成,让他这颗脑袋此刻活像一台高速运转的电脑。
福瑞姆每一句话,他几乎在一瞬间就把它们全部记住,然后慢慢分类。
最后,福瑞姆呷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
“对了。魔药的本质,与某种意义上的仪式比较接近。”
“它也能吃到与仪式相关的某些加持。”
“你将来若是擅长仪式,入手应该会很快。”
听到这一句,伊文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又强行被他自己按了回去。
凝神魔药的药效慢慢退去,时间已经来到了七点半。
抬头看向那只挂在墙上的座钟,窗外早已是另一番光景了。
晚秋夜晚来得很早,路灯已经一盏一盏点亮,让寒冷的秋夜有了一丝暖意。
伊文起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感谢您的讲解,博士。”
福瑞姆点头。
“我从那封信里头,已经知道你行动力很强。”
“不过,魔药这件事,还是要慎重。”
“今天就不给你具体的魔药配方了。等到周末,你过来一趟。我带你完成第一次炼制。”
伊文笑着应下。
他再度行礼,转身拉开门,沿着走廊缓步离去。
办公室的门重新合上。
福瑞姆望着那扇闭拢的门,缓缓叹了口气。
“这个年轻人,还真不错。”
“不错。那就,成为我们的一部分吧。”
突然。
一个没有面孔、只有一只硕大眼球的紫色脑袋,从福瑞姆脖子的右侧缓缓鼓了出来。
那只独瞳在台灯下转动,瞳孔里头映着伊文方才离去时的背影,发出一声粘稠、贪婪、近乎吞咽口水的低喃。
紧接着,另一个红色的脑袋从福瑞姆的左肩处钻出。
那颗脑袋没有眼睛,没有鼻子。
原本属于五官的位置,全是密密麻麻、参差不齐的獠牙。
每一颗都向外微微翻卷着,像被掘开的坟头泥土里冒出的碎瓷片。
“杀!杀!”
那张血红的大嘴疯狂地嘶吼。
“把比我们优秀的人都杀了!都成为我们的一部分!”
“闭嘴!”
福瑞姆中间那张温和的脸忽地一沉,呵斥了一声,伸出双手,硬生生地把左右两侧那两颗脑袋按了下去。
可就在那一瞬。
他自己面部的肌肉,开始剧烈地、毫无规律地变化。
一会儿,是愤怒。
一会儿,是贪婪。
一会儿,是理性的忧虑。
每一种神情都只在他脸上停留半秒,便被下一种粗暴地顶替。
善人的核心弱点:物质层面的精神分裂。
一颗灵魂,分裂成数副人格,争抢着同一具肉体。
而每一副人格,都渴望获得更多的肉体。
……
等伊文坐着电车晃晃悠悠回到古丁街的时候,手里的怀表已经走到了八点半。
他跳下车,先拐进街口那家熟悉的蜜蜂餐馆。
这个点儿,店里大半的圆桌已经空了,只剩下两个码头工人就着一壶威士忌在角落里低声扯闲。
伊文要了一大份炖牛肉、一条半黑面包、外加三个西红柿,三十美分,连汤底都被他用面包擦得干干净净。
回到家里,他把书包随手丢上桌沿,没急着开灯。
楼梯井的暗角里头,那一窝刚搬来的老鼠还没住稳,就被他副脑那一根黄铜色的尖刺中指,团灭得干净利落。
一家子热乎乎的鼠血很快就进入他的肚子里。
血足饭饱。
伊文靠在床沿喘了口气,忽然想起了码头边帕克叔叔那一脸厚重纱布。
“如今我已经有能力了。”
衣服没换,毡帽往脑袋上一扣,他直接推门下楼,一路快步往码头区的方向赶。
夜里的码头区,依旧是一片热闹景象。
煤油吊灯沿着栈桥一盏接一盏地挂过去,把那些堆得像小山一样的木箱、麻袋、铸铁锚链都罩进昏黄的光晕里。
伊文一路穿过那些扛着麻袋、推着小车的人影,来到布莱斯运输公司的木门前。
正好看到帕克蹲在公司门廊外的小台阶上。
他一只手拿着一块叠成方块的旧手帕,死死捂在嘴上。
另一只手撑在膝盖上,肩膀一耸一耸地起伏。
“都加把劲。”
他从手帕底下挤出几个字,紧跟着是一阵压抑得几乎要把肺挤出来的咳嗽。
“咳咳……都麻利点……”
伊文站在二十步外,光是远远一瞥,就看出帕克这一天里头到底恶化到了什么地步。
那张原本淡红的酒糟鼻子,此刻反而泛着一种紫色。
半边脸还包着那一层早已浸透了脓水的纱布,纱布的边缘已经发黑。
整个人身形佝偻得像被自己那件粗呢工装外套压塌了。
帕克挣扎着撑住了膝盖,慢慢直起身。
身边那位新来的青年监工伸手想去搀他,又怕沾上病气,半路把手收了回去。
“哎,帕克头儿,你都病成这样了,还不去诊所瞧瞧?”
那青年压低嗓子说,半开玩笑半试探。
“放心,您先去歇着,我不会趁这两天就把您的位置给抢了。”
帕克猛地抬起手,眼眶里布满了红血丝,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句话。
“老子好着呢,就是感冒了。”
说完,他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纸袋,倒出几粒已经被汗水沾糊的阿司匹林白色药片,二话不说塞进嘴里干嚼。
疼。
整副身体里头每一寸都在疼。
骨头缝里在疼,指甲盖底下在疼,连舌头根也在疼。
但他不敢请假。
无数双眼睛盯着这个位置。
这一片码头讨生活的男人,谁都想往上挪一寸,谁都想攥住一份带工钱、带签字权、不用每天扛麻袋的体面活儿。
他死都不想放手。
笔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