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车的倒挡齿轮发出不堪重负的尖啸。
沈疏影的右脚死死踩在油门踏板上。车轮在布满碎石的沙地上疯狂空转，卷起两道浑浊的黄沙。车身伴随着液压悬挂的哀鸣，硬生生从那个即将被机甲踩爆的深坑边缘撕扯出来，向后狂飙。
“轰！”
十二号黑鹰机甲的巨足砸在他们半秒前停靠的位置。
沙地被踩出一个深陷的陨石坑，狂暴的气浪裹挟着碎石，像散弹一样砸在越野车的挡风玻璃上。防弹玻璃表面瞬间爬满了蛛网般的裂纹。
车厢里还没散干净的绿尘被这股震荡猛地抛向半空，又纷纷扬扬地落下。
沈疏影的呼吸变得稀薄而破碎。
她双手死死扣住粗糙的方向盘边缘，指甲边缘褪去血色，骨节突兀地顶着一层薄皮。力气大到连带着整条小臂的肌肉都在无声地抽动。皮肉底下，那截属于龙妖的植入骨骼因为高频灵能刺激，发出令人牙根发酸的微弱咔咔声。
她猛地一拳砸在中控台上。
合金面板被砸出一个浅坑，指示灯闪烁了两下，暗了下去。
这一下不只是为了发泄愤怒。
龙妖骨骼的排异反应正在加剧，某种暴躁的冲动顺着脊椎往上冲。她只能用疼痛强行压住那股几乎要撕裂神经的暴走感。
“你刚才为什么拦我？”
越野车猛地向左甩尾，擦着一块凸起的黑色岩石冲了过去。沈疏影没有回头，声音从咬紧的牙缝里挤出来。
“那个步兵队长的脖子就在你手边不到半米的地方。你只要把刀尖往前送一寸，他连按警报的时间都没有。”
车载电台的公共频道里，呲啦呲啦的电流音夹杂着财阀指挥官冰冷的声音漏了进来。
“目标已逃离核心封锁圈，停止追击，节约弹药。”
“各单位注意，将全部火控权限锁定巢穴内部，准备迎接一号标本。外围不相干的散修，不走的直接开枪！”
沈疏影的眼底泛起一层冷光。
“你不是信奉能动手绝不动嘴吗？枪管都快塞到你鼻孔里了，你居然就在那站着让他们数倒计时？”
刘涛稳稳抓住车顶的扶手，身体随着车辆的颠簸微微晃动。
他从白大褂内侧取出一块全新的无菌布，慢条斯理地拔出那把黑色手术刀。
刀刃表面干净得没有一丝反光。
他用无菌布沿着刀背的弧度，一点一点擦拭着根本不存在的灰尘。车身正在荒野上疯狂逃窜，外面是机甲沉重的脚步声和财阀士兵的叫骂，他的动作却平稳、精准，没有半点多余的颤抖。
“回答我！”
沈疏影再次打转方向盘，越野车冲上一道沙脊，又重重落下。
刘涛抬起眼皮，视线掠过她绷紧的下颌线，落在挡风玻璃上那团被气浪糊开的碎肉。
“杀他只要零点二秒。”
他的声音没有半点温度，像停尸房里常年恒温的冷柜。
“但十二台作为核心清场编队、配备了反器材护盾的星耀Ⅲ型机甲会同时开火，把我们打成筛子。我的波段不能在这里暴露。”
沈疏影咬着牙，继续规避着后方射来的灵能弹。
“我们可以跑，你不是能切开他们的传动轴吗？”
“我的手术台，不接这种亏本的急诊。”
刘涛将手术刀收回刀鞘，看向后视镜。
十二号黑鹰机甲停在原地，并没有追击。
它只是冷冷地望着越野车钻入远处的沙丘，随后转过身，将炮口重新对准低洼地深处。
对星耀财阀而言，封锁低洼地显然比追杀他们更重要。
沈疏影胸口的怒火没有彻底消失，却被这句话压回了理智之下。
她很清楚，一旦刘涛真的在这里动手，财阀的雷达会顺着灵能波段锁死他们。第九区刚经历过大乱，血骷会被连根拔起，连太上道的道子都在之前的事件中吃了大亏。现在这片废土上，不仅有财阀的巡检，还藏着太上道的眼线，甚至可能有高维监管局的清道夫在暗中注视。
“但他们挡了路。”
沈疏影的语气软了些，方向盘却依然攥得很紧。
“低洼地是进入红区内部最快的一条线。他们封了这里，我们至少要绕路两天。”
她看了一眼后视镜里逐渐远去的机甲。
“而且，我不信他们真的是来抓毒蜥的。十二台机甲，这阵仗拿去打高阶妖兽都够了。”
“他们当然不是来抓毒蜥的。”
刘涛靠在椅背上，目光透过满是裂纹的车窗，看向远处翻滚的绿色尘埃。
“你还记得我让你别开枪的另一个原因吗？”
“你说，他们体内有比枪炮更麻烦的东西。”
“三号机甲。”
刘涛吐出这四个字。
“刚才撤退的时候，车载雷达开启了被动广角频段，系统底层顺带滤过了一遍他们的阵型。十二个驾驶舱里，有十一个是正常的心跳频率。”
他停了一下。
“唯独三号机甲，没有心跳。”
沈疏影猛地踩下刹车。
越野车在荒野上滑行了一段，停在一处背风的沙丘后面。
“没有心跳？死人开机甲？”
“不是死人。”
刘涛推开车门，风沙立刻灌进车厢。他拎起设备，跳下越野车。
“是某种被篡改了生命形态的缝合怪。”
沈疏影拔出车钥匙，跟着他下车。
“黑鹰十二没有追过来。”
“它们不敢追。”
刘涛回头看了一眼低洼地的方向。
“或者说，它们没空追。对里面的东西来说，我们只是两只暂时离开餐桌的虫子。”
他抬手指向更远处的沙丘。
“把车藏好，去找高点。”
沈疏影将越野车倒进沙丘背面，又用防尘布盖住车身。两人徒步翻过几道沙脊，风里的绿尘渐渐变得浓重。
就在他们经过一片干裂的盐碱地时，低洼地方向忽然传来一阵细密的嘶鸣。
那声音隔着两公里的荒野传来，尖锐而杂乱，像成百上千块金属片在相互摩擦。
沈疏影停下脚步。
“毒蜥？”
“它们在害怕。”
刘涛抬头望向天空。
风向不知什么时候变了。
原本从西面吹来的风，突然毫无征兆地转向南方。绿色尘埃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齐齐朝低洼地中央倒卷而去。
刘涛的眼底闪过一丝异色。
“里面的东西还没出来，先让它们安静。”
两人加快脚步，来到一处废弃的通讯塔底座旁。
这座通讯塔不知道被风沙侵蚀了多少年，只剩下半截锈迹斑斑的钢架斜插在地面上。厚重的混凝土基座提供了完美的掩体，也足够让他们俯瞰两公里外的低洼地入口。
刘涛半蹲在基座后方，拿出一个带有夜视和灵能探测双重功能的战术望远镜，架在钢架的缝隙里。
笔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