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姨娘笑着接过来,一张一张翻看,嘴里赞个不停:“手巧,比你周姨娘强多了。”
最后是陆姗。
小姑娘被柳姨娘轻轻推了一把,从凳子上滑下来,迈着小短腿走到周姨娘面前。
她攥着两只小拳头,奶声奶气地张口,嗓音脆生生的:“祝姨娘生辰喜乐,岁岁年年,平安顺遂!”
一句话念得一字不差,显然是柳姨娘提前教了好几日的。
周姨娘听着那软糯的童音,心都化了,弯腰把陆姗抱起来掂了掂:“哎哟喂,这谁教的好孩子?这么会说话?”
柳姨娘在旁边笑着摆手:“教了三日,前头两天还记不住,今天早上突然顺溜了。”
陆姗被周姨娘抱着,扭头看了自己娘一眼,大声说:“我背了好久的!”
满桌人都笑了。
陆昭笑出了声,陆婉拍着桌子直笑,连陆晖都仰起脸露出了今儿晚上第一个真正松弛的笑。
周姨娘也跟着笑了起来,她的笑声还没收住,目光又落在陆晖身上,忽然开口:“不过晖哥儿,我倒要问你——你那木坯子刻了多久?”
陆晖刚松下来的脊背又绷直了:“……两个多月。”
“天天晚上刻?”
“嗯。”
“手磨破几回?”
陆晖下意识把右手往袖子里缩了缩:“……没几回。”
周姨娘不看他的脸,只看他的手——那右手食指侧边,新茧叠旧茧,厚厚一层,指尖还有一处没长好的浅疤。
她心里头又酸又软,嘴上却不肯再煽情了,只笑着骂了一句:“傻不傻。”
“不傻。”陆晖小声顶嘴,“给娘刻东西,不傻。”
这一句把周姨娘刚止住的眼泪又差点逼出来。
她赶紧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掩饰,柳姨娘在旁边笑得肩膀直抖。
姜晚看得心里头妥帖,转头吩咐青禾:“把席上的酒酿圆子再热一热,给周姨娘添一碗。”
“太太。”周姨娘放下茶盏哭笑不得,“我刚才那碗老太太送的长寿面还没消化完呢。”
“吃不下就等明儿再吃,当早膳正好。”姜晚说得理直气壮,“生辰的人就该顿顿吃好的。”
席上的笑声没断过。
陆姗啃完鸡腿,似乎也注意到了席上的太太姨娘们手中都戴着漂亮的镯子,举着油乎乎的小手就朝周姨娘伸手:“姨娘,我也要戴簪子!”
柳姨娘赶紧把她手摁回去:“你才几岁,戴什么簪子。”
“那等我长大了,姨娘把簪子送给我好不好?”
周姨娘笑出了眼泪:“好好好,等你及笄,姨娘给你打一支一模一样的。”
陆婉在旁边跟着说:“那我呢?”
“你也有。”
“那我呢?”陆昭居然也凑了个热闹,虽然语气还是端着的,但嘴角分明翘着。
周姨娘被一桌子孩子闹得头晕,只好连声答应:“都有都有,等你们长大,一人一支。”
陆昭这才轻咳一声:“算了算了,我不用桌子。”
“那你给你未来媳妇领一支。”
陆昭耳根瞬间通红,低头喝茶不再说话了。
酒酿圆子重新热好端上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全暗了。
院里的彩纸灯笼一一点亮,暖黄的光透过灯纱笼着整座院子,腊梅的清苦香气混着甜汤的热气,把东跨院熏成了一窝暖融融的巢。
姜晚坐在这窝暖光里,看着满桌人各自忙着——
周姨娘鬓边那支新簪在灯下温润发光,陆晖终于能踏踏实实扒饭了,陆婉正在跟陆姗比谁吹碗里的圆子吹得远,柳姨娘和赵通房凑在一块儿低声商量明年春天做什么花样的绣活。
年下的风从檐角掠过,吹得彩纸灯笼轻轻晃了晃。
青禾凑到她耳后小声说:“太太,许伯那边来话,说年货库房已经清点完了,问您什么时候去看。”
“明儿一早吧。”姜晚收回目光,端起酒酿圆子的碗抿了一口,甜丝丝的热意顺着喉咙滑下去,“今儿晚上不急。”
青禾应声退了。
姜晚捧着碗,看着陆晖终于抬起头露出今天第一个舒坦的笑,看着周姨娘伸手给他夹了一块蹄髈,看着陆婉和陆姗的笑闹声把整间屋子填得满满当当。
她忽然觉得这日子挺好的。
琐琐碎碎、热热闹闹的,没有多惊天动地的大事,可每一件小事都落得踏踏实实。
宴散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众人起身告辞,柳姨娘拉着已经困得打哈欠的陆姗,赵通房跟在后面;陆昭陆婉走在姜晚身侧,小少年脚步还稳稳的,小姑娘却已经开始揉眼睛了。
周姨娘送她们到院门口,鬓边那支银簪在灯笼光里晃着温润的光。
“太太。”她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今儿这生辰,是我过的最好的一个。”
姜晚回头看她,灯笼的光把两个人的脸都映得温温的。
“以后都会更好的。”姜晚说,“走吧,外头凉。”
她带着两个孩子转身离开。
身后周姨娘站在院门口,鬓边的腊梅银簪在风里微微颤了颤,亮晶晶的。
廊下的彩纸灯笼还没熄。腊梅的香气在夜风里散开。
——甜丝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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