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户屯村东头。
七八十亩豆田,已经围满了人。
刚出土的豆苗只剩下半截,垄沟里爬着密密麻麻的青黑色虫子。
何志光横在地头。
手里拎着一根镐把。
“谁也不许下地!”
“公社已经来信了,青云马上到!”
几个社员扛着锄头,急得直跺脚。
“何书记,再等就晚了!”
“豆苗都让虫啃光了,还留着弄啥?”
“趁现在补种苞米,秋天兴许还能收点!”
古老三站在人群后面,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
“人家何书记有本事。”
“秋天一亩地一千斤哩。”
“没准这虫子啃一遍,豆子长得更多。”
几个社员听完,脸色更加难看。
一个老汉举起锄头。
“老何,你给个准话。”
“再等两个钟头,耽误了补种,算谁的?”
何志光咬了咬牙。
他也不知道该咋办。
可苏青云在电话里说得清楚。
不许铲苗!
正说着,吉普车冲到地头。
车门推开。
苏青云拎着玻璃瓶,直接跳了下来。
韩长胜和公社农技员,也跟在后面。
社员们一下子围了上来。
“青云,快瞅瞅吧!”
“这还能不能救?”
“俺家六亩地,全在这里啊!”
苏青云没说话。
他分开人群,走进豆田。
一脚踩下去。
垄沟里的虫子,立刻向旁边散开。
苏青云蹲下,折下一片残叶。
叶子背面,粘着几根细丝。
旁边还有不少黑色虫粪。
他用木棍拨了一下。
一条虫子立刻吐丝,蜷起了身子。
“草地螟。”
公社农技员愣了一下。
他赶紧蹲下,扶了扶眼镜。
“不能吧?”
“咱这边好几年没闹过这东西了。”
苏青云把虫子挑进玻璃瓶。
“背上三条线。”
“受惊吐丝。”
“白天藏叶背,早晚出来吃苗。”
“不是草地螟,是啥?”
农技员接过瓶子,仔细看了看。
又从挎包里翻出一本病虫害手册。
对着图一比。
他的脸,顿时红了。
“还真是……”
“我光想着地老虎了。”
韩长胜沿着垄沟走了几十米。
回来时,鞋面上已经爬了好几条虫。
他抬脚磕了磕。
“数量不小。”
“这边吃完,马上就得往别处爬。”
苏青云点了点头。
“遭虫的,不是七八十亩。”
“弄不好,是这一万亩大豆。”
人群一下子安静了。
刚才还想铲苗的老汉,锄头慢慢放了下来。
“青云,这东西……能治不?”
苏青云捏了捏豆苗的生长点。
“能。”
“大部分生长点还在。”
“把虫打下去,缓几天还能长。”
古老三挤了上来。
他扫了一眼玻璃瓶,撇了撇嘴。
“说得倒轻巧。”
“这么多虫,拿啥打?”
“靠那架破飞机?”
他朝远处比画了一下。
“飞机飞得多高啊?”
“药能落到叶子底下?”
“别到时候虫没死,把人先药倒了。”
苏青云扭头看了他一眼。
“组织上让你停职检查。”
“你检查写完了?”
古老三脸上一僵。
“我、我这不是替乡亲们着急嘛。”
何志光抄起镐把,向前走了一步。
“用不着你着急!”
“上回就是你造谣。”
“这回又撺掇大伙铲苗。”
“咋的,非得把大豆祸害完,你才舒坦?”
古老三缩了缩脖子。
嘴里却没服软。
“俺就是提醒一句。”
“听不听,随你们。”
一个妇女抱着锄头,挤到了前面。
“青云,合同上写着包赔。”
“这虫啃了,也赔不?”
苏青云接过她手里的合同。
用手点了点最后一条。
“虫灾,农场负责组织防治。”
“听安排,秋天少产多少,我照赔。”
“可谁自己把豆苗铲了……”
他把合同重新递回去。
“那是故意毁苗。”
“一分钱没有。”
几个正准备下地的社员,赶紧收回脚。
古老三的脸,更难看了。
他刚才说得最欢。
真要有人铲了苗,赔不上钱。
大伙还不得堵他家门?
苏青云没再搭理他。
他捏起一把土,扬了扬。
又看了眼田边的杨树叶。
“风不大。”
“能打。”
韩长胜抬头看了一会儿。
又取出风速表。
“二级半。”
“照说,正合适。”
他伸手指向豆田西边。
“人全退到上风口。”
“牲口拉走。”
“地头插白旗,谁也不许乱跑。”
何志光立刻转过身。
“都听见没有?”
“赶紧动!”
几个民兵扛着白旗,跑向田地两头。
妇女和孩子,被赶到几百米外。
牛车也全都牵走。
苏青云把农技员叫到身边。
“遭虫最重的地方,圈出来。”
“别光盯着豆田。”
“田边荒草,也得查。”
农技员拔腿就走。
很快,他又跑了回来。
“青云,坏了!”
“西边草甸子里更多。”
“已经往三喇叭村那边爬了!”
苏青云展开地图。
用铅笔画了一个圈。
“先打虫口。”
“再沿着两边,压一道隔离带。”
“虫子没到的地,不许乱打药。”
韩长胜有些意外。
“你不准备把一万亩都打了?”
苏青云收起地图。
“没虫,打它干啥?”
“药也是钱。”
“打重了,还可能烧苗。”
韩长胜点了点头。
“行,是个明白人。”
“我回跑道装药。”
“半个钟头后,听飞机响。”
他说完,钻进吉普车。
公社农技员也跟了上去。
敌百虫浓度、用药量,还得他们盯着。
飞机打药。
不是把药倒进去就算完。
少了,打不死虫。
多了,豆苗也受不了。
吉普车刚走。
邱庭江带着赵晓玲赶了过来。
赵晓玲跑到豆田旁,看到满地的虫子。
头皮都有些发麻。
“这么多?”
“早上还没到这边呢。”
苏青云抬脚,踩死几条。
“草地螟走得快。”
“再晚一天,就不是八十亩了。”
邱庭江看着残缺的豆苗。
心疼得直咧嘴。
“娘的!”
“好不容易长出来。”
“让这些玩意啃成这样!”
他转身看向社员。
“都别杵着!”
“各家回各家地里查!”
“看见这种虫,马上报村部。”
“谁瞒着不说,秋天减产,别找公社哭!”
社员们刚要散开。
远处突然传来轰鸣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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