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次日,一大早。
李卫东一行人开始准备出山。
山里忽然起了薄薄一层雾气。
花姐的决定还是对的,越往深山里走,雾气越是浓稠,很容易就会令人彻底失去方向感觉,从而困死在原地。
一上午,雾气渐渐散了,日头斜斜挂在山尖,不再像晌午那般毒辣。
李卫东背着沉甸甸的箩筐,筐里装着挖出来的山参,跟在花姐后面,在前头开路。
身后跟着刀疤脸三人。
一行人刚走出一片密林,还没走几步,大眼珠子猛地停住脚步,独手往前一指。
“哎!你们快看!前头路边蹲的是谁?”
众人瞬间驻足,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土路下边的草窠里,蜷着一对娘俩。
女人看着四十上下,脊背压得死死的,驼背,腰弯得像张弓,头几乎垂到了膝盖身上,身上的粗布褂子打满补丁,脏得看不出原本颜色,浑身沾满泥污草屑,看着可怜至极。
她怀里紧紧搂着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孩子小脸蜡黄干瘦,嘴唇干裂,双眼无神,蔫蔫的没一点精神,像是饿了好几顿,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女人听见脚步声,艰难地抬起头,佝偻的身子颤巍巍的,眼眶通红,眼里蓄满了泪水,声音嘶哑干涩,像是砂纸磨木头。
“几位大哥、大姐……行行好,能不能捎我们娘俩一程?”
大眼珠子心一下子软了,快步往前挪了两步,一脸不忍:“大娘,你们这是咋了?咋蹲在这荒山野岭的?家里人呢?”
驼背女摇摇头,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泥地上。
“没家人了……男人前年进山挖药,摔下山沟没了,家里就剩我们娘俩。想着进山找点野菜、草根糊口,谁知走迷了路,在山里绕了整整两天两夜。”
她抬手轻轻摸了摸怀里孩子的脑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娃饿坏了,两天没沾一点干粮,水都快喝不上了,实在走不动道了。求求你们,好人有好报,能不能带我们出山?哪怕让我们跟着走路就行,不要吃的,不要钱!”
小男孩听见说话,勉强睁了睁眼,细弱地喊了一声:“娘……我饿……”
就这一声,听得人心头发酸。
大眼珠子当即回头看向花姐,语气恳切:“花姐,你看这娘俩太可怜了!孤儿寡母的,还迷了山,孩子都饿成这样了,咱们顺手捎上呗!反正都是顺路出山,多两个人也不费劲儿!”
刀疤脸也跟着点头,开口:“是啊花姐,都是苦命人。山里过日子谁都不容易,能帮一把是一把!”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落在了花姐身上。
花姐面色冷硬,半点动容的神色都没有,眼神沉沉地盯着那对母子,语气没有一丝温度。
“不行。”
短短三个字,直接堵死了所有人的话。
大眼珠子当场急了,独手一摊:“花姐!为啥不行啊!这娘俩太可怜了,扔在这山里,天黑下来,野兽出来,这娘俩必死无疑啊!咱们眼睁睁看着,哪能狠心不管?”
“我不管可怜不可怜。”
花姐抬眼,扫了大眼珠子一眼,语气严厉,“进山出山,有进山出山的规矩!咱们这群人,背着参、背着货,身上有值钱的东西,绝不随便捎带陌生路人,这点规矩,我教你们多少年了?你忘了?”
“那也不能见死不救啊!”
大眼珠子急得脸红脖子粗,“就是一对娘俩,走路都走不稳当,能碍着咱们啥事儿?还能害了咱们?”
刀疤脸也劝:“花姐,我也觉得你这次太狠了。就是个妇人、一个小娃娃,能翻起什么浪?捎一路,举手之劳,积点阴德也好!”
花姐冷哼一声,目光扫过两人,字字沉重:“积阴德?我是怕你们积了祸事!你们年轻,脑子软,心肠善,看不出来门道,我活了大半辈子,山里的弯弯绕绕,我比谁都清楚!”
这时。
一直沉默的李卫东开口了。
他前世也在山里混了一辈子,山里的黑事、脏事、截路杀人的勾当,见得太多了。
他盯着那对看似可怜的母子,沉声说道:“花姐的意思,我懂。这世道,最害人的,就是这种表面的可怜。”
大眼珠子转头看向李卫东,满脸不解:“东哥,怎么连你也这么说?这娘俩看着老老实实的,哪里有问题?”
“看着没问题,不代表真没问题。”
李卫东目光看向前路幽深的山道,“咱们挖了不少好参,身上有货。这条出山的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是黑驴一伙常年截棒槌的必经之地。”
“黑驴子?!”
刀疤脸脸色瞬间一变,眼底瞬间浮出忌惮。
混山里讨生活的,没人不知道黑驴子这号人。
黑驴子是周边十里八乡出了名的亡命徒,手下带一群地痞混混,专门守在出山要道,截挖参人的货、抢山里人的钱财。
遇到听话的,抢光东西走人;遇到敢反抗、敢顶嘴的,直接下死手,血腥得很,官府管不到、村里人惹不起,纯粹的山里恶煞。
大眼珠子还是不服:“黑驴子截路跟这娘俩有啥关系?她们就是普通老百姓!”
花姐接过话头,声音冰冷:“傻小子!你太天真了!黑驴子这群人,最阴毒的手段,就是用老弱妇孺当钩子!”
“他们故意让可怜母子蹲在路边博同情,但凡有出山队伍心软捎上,等走到前面窄道峡谷、密林死角,黑驴一伙直接围堵!”
“到时候,你捎的路人,转头就给黑驴报信、指认咱们身上的货!里外配合,瓮中捉鳖!”
大眼珠子瞳孔一缩,后背瞬间冒起一层冷汗:“不会吧……这娘俩看着那么朴实……”
“朴实?山里亡命徒眼里,没有老实人,只有值钱货!”
花姐语气愈发严厉,“我见过多少次了!有人心软捎带路人,最后全队被截,参被抢、钱被掏,反抗的直接被打断手脚,甚至活活打死,扔山沟里喂野兽!”
“多少进山老手,栽在一时心软上!你想步他们后尘?”
刀疤脸听完,彻底不敢说话了,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听过黑驴子一伙的狠辣传闻,只是从来没往这可怜母子身上想。
大眼珠子咬着牙,还是于心不忍,看向路边的母子:“可万一人家是真可怜呢?万一咱们误会好人了?眼睁睁看着她们死在山里,咱们良心过不去!”
花姐眼神一厉:“我宁愿误会一百个好人,也绝不赌一次性命!咱们这群人,今天挖了五根山参,出手就是上千块,在这个年代,这就是能让人眼红杀人的巨款!”
“黑驴这群亡命徒,为了钱,爹妈都能卖,什么阴招使不出来?”
就在几人争执的时候,路边的驼背女人似乎听见了几人的对话,身子抖得更厉害了,抬头眼巴巴望着众人,泪水不停滚落。
“各位大哥大姐……我不懂你们说的啥……我们就是走丢的可怜人,真的不会害人……求求你们,救救我娃吧,他快撑不住了……”
小男孩虚弱地哼唧着:“娘……我走不动了……我怕黑……”
那模样,任谁看了都心头揪疼。
大眼珠子独手握拳,狠狠咬牙:“东哥,花姐,我还是觉得太残忍了!就算有风险,咱们小心点就是!实在不行,咱们给她点干粮,让她们自己走,也行啊!”
“干粮也不能给。”李卫东沉声开口,“一旦咱们停留、施舍,耽误了时辰,天黑前走不出山道,刚好撞上黑驴埋伏。而且但凡咱们跟她们有牵扯,黑驴就认定咱们心软好拿捏,必死无疑。”
“可是……”
“没有可是!”花姐厉声打断,“进山活命第一铁律:陌生路人,绝不沾、绝不帮、绝不停!今天谁敢擅自心软,就是害全队送死!”
闷葫芦只是默默抬眼,看向母子俩,又看向前路凶险的山道,眉头紧紧锁死,伸手轻轻拉了拉李卫东的胳膊,对着前方做了个凶狠的噤声手势。
他虽不能说话,但常年配药走山,见惯生死险恶,比谁都清楚,前路等着他们的,是一场血腥杀局。
李卫东看着那对可怜母子,心底也有不忍。
他重生归来,心是软的,想行善积德,想安稳过日子。
但他更清楚前世的残酷。
在金钱、亡命徒的刀子面前,心软,就是死路一条。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恻隐,沉声对驼背女人开口:“大娘,我们不能带你俩。你俩赶紧离开这条主路,往旁边村子绕,别在这条山道逗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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