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飞颈间伤口血流不止,温热的鲜血顺着脖颈不断滴落。剧痛席卷全身,大量失血让他头脑昏沉,浑身力气飞速流失,再也没了怒骂斥贼的刚烈气势。
“将军!你今日落得如此下场,一点不冤!”范疆声音嘶哑,“我和张达跟随你多年,寒暑不避,日夜操劳!可你何曾有过一点体恤?稍有差错便是厉声辱骂,动辄责罚呵斥,日日让我们活在惶恐中!”
“我辈将士征战乱世,求的不过是安稳立足!可你性情暴戾,行事严苛,长年累月打压麾下,换谁都难以忍受!”
张达一脸愤懑:“你总自诩盖世猛将,眼里只有军令功业,从来视部下性命如草芥!三月开凿百里崇山运河,那是人力绝无可能完成的死局!你只顾下达军令、彰显威严,何曾考虑过我等死活?”
“我们不是贪生怕死,不是蓄意叛主!是你步步相逼,不给我们一点活路!你一辈子高高在上、性情霸道,肆意呵斥,从来不曾自省过!今日之祸,都是你一手造成!”
张飞浑身力气散去,剧痛缠遍四肢百骸,意识渐渐模糊。耳边声声指责不断回响,一遍遍灌入他混沌的脑海。
紧绷的身躯缓缓松弛,双目微微失神,唇瓣艰难翕动,想要开口辩驳,喉咙却阵阵发堵,根本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语。
张飞逐渐濒临虚弱脱力,又听着下属积攒多年的委屈和怨恨,无数严苛行事、厉声责罚的画面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俺……真的有这么可恶吗?”
他的意识挣脱了濒死的绝境,缓缓飘回数十年前,那个安稳太平、烟火和煦的涿县小城。
彼时四海升平,他还是涿县乡里赫赫有名的张翼德,家资殷实,田宅无数,世代屠猪为业。
年少的他性情豪爽、桀骜肆意,性子直来直去,快意潇洒。闲来杀猪沽酒、结交豪杰、仗义乡邻,在一方乡里做个自在豪强。
那时的日子,轻快得像一阵风,没有家国重担,没有乱世烽烟,没有军令压身,更没有殚精竭虑的烦恼。
朝起屠猪开市,待人热忱大方;暮来邀友饮酒,肆意畅谈胸臆。他在涿县一方水土自在作威作福,活得坦荡恣意、无拘无束。
直至风云突变,天下大乱。
黄巾烽火席卷四海,九州处处狼烟,苍生流离失所。安稳的涿县再也守不住往日平和,一颗不甘蛰伏的雄心,也随乱世风云变得沸腾。
闹市中,他初见二哥关羽。二哥亡命涿郡,眉目凛然、傲骨藏锋,一身忠义气骨,绝世无双,让他一见心生敬服,干脆故作强硬打了一架。
而后,他又遇见了大哥刘备。大哥胸藏天下,谦逊仁德,身负汉室血胤,心怀再造山河的宏愿,寥寥数语,便点亮了他胸中所有热血。
乱世逢知己,风尘遇手足。
三个萍水相逢、境遇不同的人,怀揣着相同的赤诚和抱负,一拍即合,相见恨晚。
三人于涿县桃园中,设誓祭天,义结金兰。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立誓共扶汉室、共平乱世、共安苍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生死相依,不离不弃。
数十年戎马倥偬,从涿县起兵到纵横天下,从一无所有到基业初成,他随大哥颠沛流离,随二哥南征北战,一腔热血全部托付汉室,一身勇武献给山河。
过往峥嵘岁月、桃园赤诚誓言、兄弟朝夕相伴的光景,一幕幕在脑海清晰流转,无比鲜活。
张飞双眸泛起湿热微光,唇瓣轻轻翕动,用尽最后一丝气力,轻轻唤出两声藏在心间、念了一辈子的称呼:
“大哥……二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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