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厉霄本还想逗女娘几句。
她最擅长骗人,长了一张伶牙俐齿的嘴,有时甚至连他都要被骗了去。
所以他想看见女娘更多的情绪,喜怒哀乐、真实的、伪装的,通通都想据为己有。
哪怕是她不成规矩地吃醋,没大没小的质问,他都愿意纵容她。
可今夜,他看见女娘的眼泪,触碰到了她的患得患失,她的不安,这一刻,他竟是心软了。
她将心交给了他。
成了一个胆小、不安的女娘。
他如何再舍得欺负她?
顾厉霄撑着胳膊,坐起身,看着仍躺在床上的女娘,伸手拍了下她的腿,“起来坐好。”
语气冷静。
在阮荔听来有些像是说教的前兆。
她爬坐起来,心里有些打鼓,但还是得继续演下去,啜泣着坐好,眼泪潸潸。
“您哄着妾将心都给了您,可这才过去多久,您得到手了便不稀罕了…您可知妾今日是怎么过的么……”她低声哭诉着,肩头颤动,脸埋入手掌心里。
哭了会儿,对面的人没反应。
没有不耐烦的训斥,也没有敷衍的应承,更没有温和的安抚。
阮荔的独角戏快唱不下去了,眼泪都快挤不出来。
迟疑了片刻后,才佯装恼怒地瞪人:“您不说话是心虚了么!”
底气十足。
娇蛮得很。
他一句话还未说,女娘就已经一箩筐的话、一箩筐的眼泪砸了过来。
顾厉霄耐心听完,开口问她:“说完了?”
阮荔无声抽泣。
顾厉霄:“两年前,青棘和青铜奉命去驻守陇西郡,荔娘还记得么?”
阮荔哽咽着嗯了声。
这事和陇西郡有什么关系?
她听着侯爷,看他如何解释。
“杨含芙所在的蠡县就在陇西郡下,也在青棘他们管辖范围之内。这两年,因他们坐镇,陇西郡太平了不少,但也因此断了山匪的生意。一次巡山时,青棘只带了七八个衙役,中了山匪埋伏,受了重伤才逃出去。”
听到青棘受伤,阮荔的心都揪了起来,急得直声问:“伤得重么?伤到哪儿了?现在都好了么…她两个月前在信里都不曾提过这件事!”
顾厉霄只得先安抚女娘:“伤得不重,如今也都好了。”
阮荔抚着胸口长长舒口气。
顾厉霄:“当时青棘受伤侯,晕倒在路边,被杨含芙的兄长所救。”
是——
杨家人救了青棘?
阮荔快速眨了两下眼。
可今日杨含芙自己说不曾见过江华县君。
她为何要说谎?
在阮荔暗自疑惑时,侯爷还在说青棘与杨家兄长之事。
有了这一次救命之恩的契机后,二人渐有往来,杨家兄长对英姿飒爽的青棘心生好感,但青棘一心剿匪、保家卫国,山匪不知如何打听到杨家兄长与青棘交往过密,挟持了他用以威胁青棘,后来在守备军联合剿匪行动中,山匪被一网打尽,但杨家兄长因山匪撕票杀人,丢了性命。
这些事情……
阮荔从未听青棘提及。
“杨家兄长死后,杨含芙被当地权势盯上,才将她送来京城。青棘得知杨含芙投靠靖安侯府,才写信给我,恳请我照顾些此女。”
阮荔听得不禁落泪。
她捂住了唇,才堵住了哽咽的哭声。
是因杨含芙被迫离开家人,是因杨家失去了长子的痛苦,是因青棘在发生了这些事后所受煎熬……
顾厉霄在开口之前,就猜到了女娘会是这样的反应,她天生心软,眼泪又多,听到青棘这桩事不知道要哭多久,哭久了还得他来哄,若非无奈,顾厉霄实在不愿开口提及。
青棘瞒着她,也是怕她哭成这样。
顾厉霄取了块帕子来,折回擦她眼泪,这般耐心而温柔的模样,落入阮荔的眼中。
她逐渐冷静下来。
事情已经发生。
哭泣无用。
青棘对杨家有愧疚之意,想要弥补杨家,那她就连同青棘的分,好好照顾杨含芙。
至于吃醋。
她留着等陛下御赐的两名秀女来再说。
顾厉霄将湿漉漉的帕子扔到一旁,“哭够了?”
阮荔红着眼眶点头。
“妾不知含芙经历了这么多难的事情,更不知她失去了兄长的庇护……”说着,她有些嗔怪地看向顾厉霄,“妾还那样对待含芙妹妹,侯爷也不早些同我说的。”
顾厉霄气笑了声。
伸手轻掐了把她的脸颊软肉,“你自己乱吃飞醋,没规矩不说,这会儿还敢来编排爷的不是?”
阮荔立即露出讨好的笑。
“妾不敢了。”
她牵着侯爷的衣摆,小心翼翼地依偎入怀,双手搂着硬邦邦的腰身,“妾再也不吃含芙妹妹的醋了,也不会再随便怀疑侯爷的真心,求您大人不计小女子之过,忘了妾方才的胡言乱语,好不好嘛~”
吃醋的女娘生机勃勃。
撒娇的女娘似春水一般。
柔的人彻底没了脾气。
帐中安静,阮荔等了会儿,想抬头去看侯爷的脸上,还未看清,就被吻住了双唇。
似是春夜砸下的惊雷暴雨。
令人窒息。
她闭着眼,试图抢夺一缕新鲜的气息,掌心触极滚烫的肌肤,她忍不住缩回手,又被人扣住手腕拉了回去。
胳膊无力地圈住脖子。
汗水涔涔。
热浪滚滚。
“不…”她意识溃散间,仍急着一事,“您…服了……解方……”
细碎的字词。
化成思雨。
缓缓落下。
……
阮荔被拥在熟悉的怀中,已经没了嚷嚷热的力气,身上的不适被温热的帕子擦去,清凉一瞬后,温热的身躯又靠了上来。
再度将她揽在胸前。
阮荔似睡非醒,意识即将坠入梦境时,耳边有酥痒的气息拂过。
她怕痒,偏头想要躲过。
有一道声音传入耳中。
“不会有第二个阮荔,给我好好记住了。”
阮荔心惊了一瞬。
她紧闭上眼,不敢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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