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烨看着那两个女孩,语气平静地开口:“你们这是在做堕胎手术吗?”
他问得很直接。
那高个子女孩抿了抿嘴,没承认也没否认。
矮个子女孩的眼泪扑簌簌地掉,咬着下唇,嘴唇都泛了白。
她缩在那堆纸箱旁边,像一只受了伤的小猫。
小鱼儿整张脸都变了,声音尖了起来:“堕胎手术?在这里?就用这个衣架钩?
不可能……你们多大了?
你们还没我大吧……为什么不去医院?”
那高个子女孩好像被刺激到了,声音也大了一点:“去医院?
医院不让做!
这个国家的法律根本不让堕胎!
怀孕了就只能生下来!
我姐姐就是这么死的!
她生第三个孩子的时候大出血死的!”
她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但声音没软下去:“你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说我们疯了?
我们就是疯了!
我们要是不想点办法,难道要把孩子生下来吗?
我们养得活吗?!”
小鱼儿愣住了,张着嘴说不出话。
陈烨叹了口气,对小鱼儿解释:“她说得对。
在美利坚,堕胎是违法的。
不管这个孩子怎么来的,只要怀上了,就得生。
怀孕的女子没有任何选择。”
小鱼儿彻底呆住了。
她的脑子嗡嗡响,像有人拿锤子往里砸。
陈烨看了看那个瑟缩在纸箱边的女孩,又看了看她同伴手里那根已经有点变形的衣架钩,问道:“孩子是客人的吧?”
那女孩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是。”
小鱼儿觉得自己的天灵盖都被人掀开了。
客人?
这个女孩,居然在接客?
这所有的事情挤在一起,砸得她连话都说不出来。
陈烨没再问下去。
他掏出手机,翻出卡洛斯的号码拨了过去。
“帮我安排个医生,要妇产科的。
准备做一个堕胎手术。”陈烨对着电话那头说。
电话里卡洛斯明显愣了几秒,接着声音像炸了一样:“什么?
你说什么?
堕胎手术?
你把谁肚子搞大了?
生下来不就完了,咱家还养不起一个孩子?”
“那是我侄子!”
陈烨翻了个白眼,声音压着:“滚你丫的,想要自己生,跟我没关系。
你别问那么多,照我说的去做。”
“你真行啊……”卡洛斯嘀咕了一句,也没再多说,“行吧,我马上去联系。人你带过来。”
“谢了。”陈烨挂了电话,收起手机,看向那个女孩,“我给你一个电话。
你联系这个人,不要再用这种法子了。
她会给你安排手术,把所有事情都处理好。”
那女孩抬起头,脸上脏兮兮的,混着泪和泥,眼神里带着警惕和怀疑:“你为什么要帮我?”
陈烨看着她,语气平淡:“我说了,你们运气好。
今天遇见了我,听见了你们的事。
我的女人心软,我心情也不坏。
就当我做好事,给你积个德。”
女孩咬着下唇,犹豫着:“我,我得问问我爸爸……他在外面等我,等我朋友帮我弄完就接我回家。”
小鱼儿张了张嘴:“你爸爸?
他在这儿?
他,他知道你要在这种地方……”
她没往下说,那个“堕胎”她怎么也说不出口。
女孩没有回答她,只是拿起一部摔得屏幕都快看不清的老式手机,拨了个号码。
没一会儿,一个中年白人匆匆从巷子口拐了进来。
他穿得很旧,浑身是雪,脸瘦得凹进去,眼窝深陷。
看到巷子里站着这一大群人,又看了看女儿那张苍白的脸,自己先是一愣,随即露出警觉的神情:“你们是谁?
你们对我女儿做了什么?”
他的目光扫到陈烨,又扫到陈烨身后那几个漂亮到不真实的姑娘,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
他下意识地看了陈烨一眼,喉咙里挤出一句:“你是我女儿的客人?”
小鱼儿觉得自己脑子里的某一根弦,“啪”地断了。
“什么?!”她整张脸都涨红了。
“你,你女儿才多大?
你就让她…
你还是个父亲吗?
你女儿要在这儿堕胎,你就这么在外面看着?”
那中年男人愣了一下,随即苦笑起来。
他的脸太瘦了,一笑起来就全是褶子,像一张风干的树皮。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股子认命的哑:“我,我也没办法……我不想的。
可是,我们一家人要活下去啊。”
小鱼儿还想说什么,陈烨伸手轻轻捂住了她的嘴。
他对着小鱼儿摇了摇头。
陈烨看了一眼那男人跛着的脚,看到他的鞋面渗出的暗色污迹,眉头皱了皱:“你是建筑工人?”
那男人哆嗦了一下,点了点头。
陈烨问:“你这脚,怎么回事?
没去看医生?”
男人苦着脸,声音又哑又低:“哪有钱去医院啊……我还欠着包工头一大笔钱呢。”
“为什么欠他钱?”陈烨问。
男人抬眼看了看陈烨,又垂下眼,声音低下去:“我赌输了,输给他的。”
小鱼儿在旁边忍不住开口:“你为什么要去赌呀?
你明知道会输,为什么还要去赌?”
那男人转头看向小鱼儿,苦笑着,眼里全是自嘲:“小姐,你不懂。
我要是不去跟包工头赌,不输给他点钱,他就不会给我活儿干。
他把我当自己人的方式,就是让我欠他钱。
这样他才肯让我继续上工。
我明知道是坑,也得往里跳。
不然,我就连一天饭都挣不上。”
他说完,又看了看自己的脚,像是自言自语一样:“这脚,拖得久了。
现在天一冷,脓水都冻在袜子上。
不过不碍事,还能走。”
陈烨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他把手机递过去:“我给你个联系方式。
你女儿的事情,这位会安排。
手术,医药费,都不用你们管。
你脚上的伤,回头也去看看医生。
之后,我会让人给你安排个工作。”
那男人猛地抬眼,盯着陈烨,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先生……你是谁?
你为什么,为什么要为我们做这些?”
陈烨收起手机,转身看了一眼身后的小鱼儿,语气很淡:“你们运气好。
今天出门撞见了我们。
我的女人心软,见不得这些。
这些对于我来说,也不值一提,好好活着吧。”
男人愣了好半天,忽然两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他连连鞠躬,嘴里反复说着谢谢,说了不知道多少遍。
他的女儿站在旁边,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眼泪无声地往下掉,也跟着低声说谢谢。
陈烨没再多留,带着姑娘们朝巷子外走去。
雪下得更密了。
小鱼儿跟在他身边,步子很快,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她走出老远,才突然开口,声音有些飘:“烨,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事……”
陈烨没有说话,只是握住了她的手。
身后的奥莉薇娅、小野猫和蒂娜对视了一眼。
她们没有吭声。
这种场面,对她们来说并不算陌生,比这更残酷的事情,她们早就见过了。
只有小鱼儿,这个从和平国度来的姑娘,今晚把她前二十年人生里从未见过的东西,一个接一个地看了个遍。
“我不明白。”小鱼儿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哭腔,“他怎么能让女儿去接客呢。
那女孩看着才…才……那是他的女儿呀……”
陈烨叹了口气,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因为他们要活下去。
你没有经历过那样的生活,所以你不懂。
人快饿死的时候,什么礼义廉耻都顾不上了。
你没见过,不代表不存在。
美利坚底层的人,活着的办法,比你想象得还要脏,还要苦。”
他顿了顿,又说道:“这个国家就这样。
性,在这边稀松平常。
AV产业为什么这么发达?
为什么这边的人对性看得那么开?
因为底层的日子太苦了,苦到只能拿身体去换点活路。
你接受不了,是你原本生活的环境太干净了。”
小鱼儿咬着嘴唇,沉默了好久。
她又问:“这种人……在整个美利坚,还会有很多吗?”
陈烨看着前面被雪模糊的路口:“比你想得多。”
小鱼儿把脸埋进他肩头,闷闷地说:“那至少……让芝加哥的这种人,少一点。
再少一点,好不好?”
陈烨停下脚步,看着她。
雪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她的睫毛上,也落进她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
他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善良的姑娘。”
他当着小鱼儿的面,重新掏出手机,拨通了卡洛斯的电话。
“卡洛斯。”陈烨的声音很低。
“我觉得,咱们该做得再彻底一点了。
既然歃血盟已经掌握了整个芝加哥,那有些产业,也不用留给外人了。”
电话那头,卡洛斯沉默了一下:“你确定?那密密麻麻可更多了。”
陈烨嗯了一声:“建筑工地,还有那些打着按摩和夜店名头的皮肉生意。
该收的收,该砸的砸。
既然芝加哥的规矩要变,那就一起变了。
妈的,瘸帮和血帮老子都干了,还差几个包工头和小流氓?”
卡洛斯在电话里叹了口气:“你今晚受什么刺激了?”
陈烨笑了一下:“就是忽然想明白了。
有些事情,你不管,它就会一直烂下去。”
卡洛斯没再多说,只回了一句:“知道了。
等你回来,我们商量。”
陈烨挂了电话,正要转身。
小鱼儿忽然踮起脚尖,捧着陈烨的脸,把自己的嘴唇软软地印了上去。
雪落在两人之间,眨眼的功夫就化了。
“我爱你,烨。”她轻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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