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路,比上山时好走些,也不用再费力气砍荆棘了。可因为干了一早上活,又蹲了半晌,王灿的腿脚到底有些发酸发软。她扶着路边的树,一步一步地往下挪,等到快走到山脚底下时,日头已经挂得老高了,明晃晃的,晒得人背后发暖。
山脚下,是一条穿过村后的土路,路旁的几棵老树,投下大片浓密的阴凉。
王灿刚走到那几棵老树底下,忽然,脚步一顿——
树荫底下,正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微微发白的蓝布褂子,戴着一副细框眼镜,站在那儿,正朝山道这边张望着。看那样子,像是已经在这儿站了好一会儿了,手里还拎着个空竹篮,装作是出来寻摸野菜的模样。
王灿定睛一看,不是别人,正是留守知青白晶晶!
白晶晶看到她,先是明显一愣,随即脸上飞快地闪过一丝不自然的、像是有些被撞破了什么似的尴尬。可那神色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就被她压了下去,换上了一副平静的、带着几分好奇的模样。
“哟,王灿,这么早就上山了?”白晶晶笑着开口,带着几分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我……我这不是想着,这几日天暖了,山根底下该长啥野菜了,就出来寻摸寻摸,想挖点野菜回去拌个凉菜吃。你怎么……大早上的,往山里跑呢?”
她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地上下打量着王灿——那目光,不着痕迹地,在王灿身上还斜挎着的那张手制的弓、腰间的镰刀,还有那鼓鼓囊囊的布口袋上,多停了一瞬。
王灿看着她那副故作轻松的模样,心里头顿时明白了几分。
这白晶晶,本就因为陆知珩的事情与她别别扭扭的,总揣着几分看不惯的心思。
她的果蔬生意越做越红火,厂子也快盖起来了,村里人哪个不背后高看王灿一眼?
偏偏这白晶晶,就像那熬酸了的陈醋坛子,总惦记着挑她点毛病。
这些日子,王灿隐隐约约就觉着,有人似乎在暗地里打听她家的果蔬到底种在哪儿、打哪来的。
如今看她大早上的独自上山,又恰好晃到自己眼前,这白晶晶心里头转的那些弯弯绕,王灿又岂会看不透?
白晶晶嘴上说是挖野菜,可她一个从小在城里长大的学生,素来养尊处优的,什么时候关心过挖野菜这种粗使活计?
更别提,她王灿都走到山脚下了,才撞见她“正好”在这儿转悠——这巧合,未免也太巧了些!
王灿心里跟明镜似的,却也不点破。她笑了笑,声音带着点刚干完活的哑,却没接白晶晶“挖野菜”的茬儿,只淡淡地道:“哦,你不是听说了嘛,我在山上种了果蔬,今天我上山看看果蔬长得咋样,顺便转转,看看能不能寻点果子树苗、顺带采点山货,栽回去、捎回去。”
说着,她顿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补了一句:“对了,白知青,你要挖野菜,可当心着点——这山上,有狼。”
王灿说这话时,语气平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不妥,可那“有狼”三个字,却像一枚石子,骨碌碌地砸进白晶晶心里头。
白晶晶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她下意识地又往王灿背着的那张弓上瞟了一眼,勉强挤出一个“呵呵”的干笑:“有……有狼啊?那……那是挺吓人的。我……我就在山根底下挖两棵,不往深里走的。不碍事,不碍事。”
王灿也不多言,只“嗯”了一声,便不再看她,背着自己的东西,绕开她,自顾自地往村里走了。
白晶晶站在原地,目送着王灿的身影走远了,脸上的那点笑意,这才一点点地垮了下来。
她站在原地,看着王灿渐渐远去的背影,尤其是那背影肩头斜挎着的那张弓,心里头,又是不甘,又是有几分后怕,又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恼。
“她……她还真敢进这山里去,还敢在山上种果蔬,胆子真够野的……”白晶晶咬着嘴唇,心里头七上八下的,“这山上头可有狼啊,她一个妇道人家,还背着弓扛着镰刀、挎着那么大一个布口袋的……她难道不怕被狼吃了?”
白晶晶要不是亲眼看到王灿从山上下来,她根本不相信。
她一直怀疑王灿那些果蔬的来源,虽然早就听说这果蔬是王灿种在后山的,可是白晶晶不信!
一个女人,咋可能有那么大的能耐,又是开店又是开厂的,把堂堂一个军少迷得神魂颠倒的?
白晶晶无论如何都不相信王灿的能力!
王灿肯定是个妖怪!
眼见为实,耳听为虚——王灿在后山种了果蔬,一直都是她自己说,但究竟有谁真真儿的瞧见了?
青溪屯后头这座清溪山凶险,村里人谁不知道?早些年还有野兽伤了人的传闻,吓得满屯子的人轻易不肯上山。
就连她白晶晶,这几年在这村子住着,也听过不少吓人的故事——什么有人上山拾柴,叫野物撵着跑丢了鞋;什么前些年有人往山里去,从此便再没见回来的……她每回听到这些,后脊梁骨都要凉上半晌。
正因如此,她心里头,也一直存着个疑影——王灿一个寡妇出身的野丫头,这几年怎么就敢在山上种果蔬,把日子过得那么红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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