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这一切负责。
残留的印象很快散去。
夏油杰站在原地缓了几秒。
随后忽然睁开眼。
不对。
少了一个。
半年之内,失踪六人。
另外还有一人死在自己家的仓库里。
刚才那只咒灵腹部的人脸,一共六张。
六个山中的失踪者。
一个不少。
可没有第四天前死在仓库里的那个男人。
夏油杰安静了片刻。
村东那栋废弃的枷场旧宅。
还有始终徘徊在附近、行动方式明显不同寻常的低级咒灵,再一次浮现在脑海里。
以及老人刚才说过的话。
——他也照看过两个孩子。
——有人看见他打过菜菜子。
——美美子去拦,也挨了几下。
夏油杰垂下眼。
枷场家的女人,恐怕不只是能够“看见”。
她或许天生就知道,该怎样和那些低级咒灵相处。
喂养。
引导。
甚至进行一些简单的驱使。
人已经死了很多年。
术式也不会在死亡以后继续运转。
可那些被长期喂养过、驱使过的低级咒灵,未必会把已经形成的习惯一起忘掉。
它们还在枷场家的旧屋附近徘徊。
还保留着原本的活动轨迹。
甚至可能还记得——
什么人,不能靠近那一家。
四天前的那个男人什么也看不见。
他只会发现仓库里的东西无缘无故移动。
会听见本不该存在的脚步。
感觉有什么东西始终跟在身后。
黑暗里。
越来越近。
那些低级咒灵甚至未必真的抱着杀死他的目的。
也许只是想把一个伤害枷场家孩子的人赶走。
可对于一个完全看不见咒灵的人来说,那已经足够致命。
夏油杰低声道:
“原来不是一只。”
可到了村民嘴里。
最后却全部变成了同一个答案。
——山神发怒。
夏油杰站在潮湿的山林里,很久没有动。
任务已经解决了。
剩下的,是人的事情。
——
回到村子时,一盏盏灯已经亮了起来。
有人在厨房准备晚饭。
有人站在屋檐下收晾晒的东西。
几个老人坐在窗边说话。
雨后的炊烟从屋顶慢慢升起来。
整个首立村重新变成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山村。
仿佛今天那间仓库从来没有被打开。
仿佛两个被关在铁笼里的孩子,也从来没有存在过。
夏油杰站在山下的分岔口。
没有立刻往前。
他拿出手机。
屏幕亮起。
通讯录里那个熟悉的名字,只要手指再落下去一点,就能够拨出去。
可他迟迟没有动。
脑海里忽然响起幸司以前对他说过的话。
“你是想一个人做决定吗?”
“下一次做决定以前,至少告诉身边的人。”
“不是因为你没有资格选择。”
“而是因为其他人也有资格决定——”
“要不要和你一起承担后果。”
夏油杰一直记得。
后来也确实一直在这么做。
幸司私下处理过一些人。
他知道。
也理解。
甚至曾经在某种程度上,为真正动手的人不是自己而感到庆幸。
因为他一直不愿意成为那个亲手判断“谁应该死”的人。
幸司也对他说过。
她希望好人得到救赎。
坏人受到惩罚。
犯错的人付出与错误相称的代价。
所以她需要夏油杰。
需要有人站在她旁边。
在她准备迈过某条线的时候问一句——
真的要过去吗?
那时候幸司说。
他可以是她的镜子。
手机屏幕一点点暗了下去。
夏油杰没有重新按亮。
可如果有一天。
镜子自己也觉得,有些人已经越过了那条不能被原谅的线呢?
那张纸重新出现在脑海里。
六个人。
两个已经死了。
还剩四个。
是他们决定了村八分。
是他们让枷场一家在这个村子里一点点失去正常生活下去的可能。
也是他们在枷场夫妇死后,依旧握着足够的话语权,看着两个刚出生就没了父母的孩子,在上一代留下的恐惧和恶意中长大。
最后。
被关进笼子。
夏油杰当然知道。
这个村子里并不只有那四个人犯过错。
有人骂过她们。
有人动过手。
有人看见她们挨饿,装作没有看见。
还有更多的人,只是顺着所有人的方向走。
可他没有问那些人的名字。
因为责任有轻重。
恐惧不能成为无罪证明。
沉默和亲手把一个孩子推进笼子,也不是同一种罪。
所以。
他今晚想找的,也只是具体的人。
夏油杰垂下眼。
手机屏幕已经彻底黑了。
镜面一样的玻璃上,只映出自己模糊的脸。
他知道。
如果现在把这个电话拨出去。
幸司未必会替那四个人求情。
甚至未必觉得他们不该死。
可她一定会先让他回去。
她不会告诉他那些人无辜。
她只是不希望这几条人命落在他的手上。
也许几天以后。
也许几个月以后。
那四个人依旧会因为别的原因付出代价。
悄无声息。
像意外。
像疾病。
像某种这个世界每天都会发生的、再普通不过的死亡。
但至少不会由夏油杰亲手决定。
过去的他,大概会接受。
甚至会觉得这样很好。
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
他忽然不想再把这件事交给幸司。
.....不想把那些最难看、最肮脏、最让人无法直视的部分,留给她去承担。
然后自己站在旁边。
告诉她哪里做得太过。
夏油杰闭了一下眼。
有些路。
如果永远都让另一个人替自己走。
那所谓的“镜子”,未免也太轻松了一点。
过了很久。
他把手机收回口袋。
“……”
“抱歉。”
声音很轻。
不知道是在对幸司说。
还是在对那个一直不愿意成为审判者的自己说。
他忽然想到。
如果小时候的自己运气再差一点呢?
如果没有遇见幸司。
如果连那对虽然看不见咒灵,却始终爱着他的父母,也没有站在他身边。
如果某一天,周围的人同样开始认定——
那些只有他能够看见的东西,是他招来的。
那么今天被关在那个笼子里的人。
或许也可以是他。
夏油杰抬起眼。
村庄的灯火安静地映进那双淡金色的眼睛里。
没有愤怒。
也没有疯狂。
只是某种已经做完决定之后的平静。
随后。
他转过身。
走向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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