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虞垂下眼,只觉得胸口闷得厉害。
裕宁太后对女官出身的那些妃嫔们狠,对她对自己更狠。
到此刻,看着眼前这张纸,她终于明白了裕宁太后想做什么。
不成功,便成仁。
这殊死一搏,裕宁太后压根儿就没想过要赢。
裕宁太后就是要狠狠地咬住景衡帝,不惜一切代价地咬。
自己的命也好,手中棋子的命也好,哪怕是身后名,统统可以不要。
只要能咬下景衡帝更多的血肉,撕掉他体面的外衣,动摇他统治的根基,让这天下乱起来……
继而,新君像雨过天晴后夜里的北斗星,在乱局中现出身来,收拾残破不堪的江山。
既然掌不了权,也实现不了日渐扭曲狰狞的野心,那便索性毁了大乾,毁了谢家的江山社稷。
裕宁太后得不到的,景衡帝也别想安稳地坐下去。
但裕宁太后的野心不会凭空消失,只会托付、转移,落在一个能在她搅起这场足以让风云色变的惊世风波之后,扛起她的遗志、实现她的夙愿的人身上。
等景衡帝被她撕扯的千疮百孔、摇摇欲坠,那个人就必须得踩着血路走上前来,让景衡帝彻彻底底倒下。
裕宁太后能托付的人,只有萧魇。
萧魇便是裕宁太后最后的棋子,也是她最后的希望。
这对姑侄,她当真是有些看不透了。
裕宁太后对萧魇,就全然是利用、嫌弃和怨恨吗?
不是的。
只是怨恨太厚,野心太浓,像一层又一层的茧,将昔日的温情与疼爱死死裹在了里头,透不出气来。
到了回光返照的那一刻,那些被压在最深处的柔软,才能冲破束缚,冒出头。
将死之人,其言也善,大约便是如此了。
……
京畿卫。
萧魇收到了一封信。
吾侄燕徵亲启。
萧魇的手止不住颤抖,视线落在燕徵二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燕徵……
姑母终于肯唤他一声燕徵,终于愿意承认他是燕家的儿郎了吗?
姑母又需要他做什么?
手指缓缓地摩挲着信封上的字,压在心底太久的记忆,又涌了上来。
很多年前,他还很小的时候,和表弟一人枕着姑母一边膝头,仰着脸听她讲些新鲜有趣的见闻。
萧魇擦了擦眼角的泪,指尖微颤,小心翼翼地拆开了信封。
燕徵吾侄。
残灯欲灭,夜风穿牖,我命将尽。
半生显赫荣华,半生屈辱苟且。
当年,先帝崩殂,幼主临朝,我殚精竭虑,想着定要守好这江山社稷,待你表弟亲政,再好好地交到他手上。如此,才不负我半生所学的经世才略,不负先帝对我的情深与期许。
青州瘟疫,我怨过。
怨你的祖父一心念着远在青州的你们一家人,明知上京到青州一路凶险,还是执意离京亲送粮草药材,最后丧命,让我失了靠山。
我也怨过你父亲,为何偏要与青州百姓共存亡,以身殉城。
我的命,不重要吗?
你表弟的命,不重要吗?
我惶恐,我怨恨。
可我也知,你父亲是对的。
燕家忠良,就该守土安民,就该把百姓的生死放在心上。我多年读的圣贤书也是这样教我的,燕家的祖训亦是如此,先帝手把手教我处理政务时也常说百姓为重。
可那时候,我就是想左了。
景衡逆贼举兵篡位,皇城血染。
我没有刚烈殉国的勇气,也无拼死玉石俱焚的底气。我想护着你表弟,想守住先帝唯一的血脉。我折傲骨、毁名节、委身于贼人,受尽屈辱,却终究没有护住想护的人。
护不住,我便生出了搏一搏的野心。
手握滔天权势,便能挣脱屈辱,洗刷一身血海深仇。
所以,我暗中勾结庆国公府老夫人,与其缔结盟约。我早已心知你表弟难逃一死,便狠下心不再徒劳斡旋。
他被鸩杀。
庆国公府老夫人将他的死状告诉了我,说他死前一边呕血,一边喊着母后、表兄。
燕徵,你表弟他真的死了。
笔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