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羊胡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手边的茶早已凉透,几片茶叶沉在杯底,泡得久了,已经彻底伸展开来。
水面一丝热气也无,连杯壁都透了凉,贴着指腹时凉意顺着皮肤一路爬进骨头里。
他望着那杯冷茶出神,目光像是落在极远的地方,又好像是钉在杯底那些蜷缩的叶子上。
另一只手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椅子的雕花扶手,一下,又一下,黄花梨的纹路已经被他磨得油亮,包浆在昏黄的烛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暗光。
堂下静得能听见雨水顺着屋檐淌下的声音,啪嗒、啪嗒……一下下砸在阶前的青石板上。
刚刚赶来的其他几位官员站在门槛后扒着门框看着天,一个个呆愣原地,椅子都忘了坐。
外头雨势不小,风夹着雨星子扑进来,打湿了门槛,也打湿了他们的袍角。可没人动一下,仿佛被施了定身术,连呼吸都放轻了。
一个年轻官员手里还攥着下轿时用来遮雨的油纸伞,伞面上的雨水滴滴答答往下淌,很快便在脚边积了一小滩。
水面映出他扭曲的倒影,也映出门外那一角灰暗的天。
那滩水越漫越大,渐渐浸湿了他的鞋面,鞋尖的绸面吸了水变了色,他也浑然不觉,只是仰头望着天幕,喉结上下滚动,脸上的表情震撼不已。
天上的光幕依旧亮着,里头映出太医院暖黄色的烛火,光从云层里透下来,把满院的雨丝都染成了一种奇异的淡金色。
正是林烨与王猛凭空出现在太医院的画面,那画面真实得几乎能闻见药香。
从林烨在校场上凭空消失,到天幕里出现太医院,前后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
可就是这几个呼吸,让山羊胡的后背都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原本还暗自盘算着,林烨若去救灾,必定要出城,届时山高路远,消息不畅,或许还能寻些机会做些手脚。
可此人竟然有如此神通,城外校场到皇宫大内几十公里,来去竟只在一念之间!这分明就是传说中缩地成寸、咫尺天涯的仙家手段!
这林烨要是想做什么事,自己又能有何办法!?
山羊胡死死握紧了拳。指节都泛了白,指甲几乎嵌进掌心。他听到自己胸腔里的心脏在怦怦直跳,像是有一面鼓在里头越擂越急。
他想到自己这段日子的筹谋,想到那一次次的密会、一封封的密信、一笔笔的银钱……想到那些熬过的夜、耗费的心神、狂掉的头发……
难道,要就这样看着他们救灾,将好不容易乱起来的大焰重新稳定下来,让他们所追寻的一切付诸东流吗……
如今天灾横行,民心惶惶,朝局动荡,正是千载难逢的时机!若此时被人扭转了局势,以后怕就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了。
不行!绝对不行!
他们筹谋了那么久,绝不能功亏一篑!得想想办法……
山羊胡的呼吸粗重起来,额角青筋隐隐跳动。他端起那杯凉透的茶,仰头一饮而尽,连茶叶都一并嚼碎咽了下去,苦涩瞬间在嘴里漫开,倒让他冷静了几分。
他的目光从堂下几人脸上一一扫过。
那几人一个个面如土色,有人嘴唇哆嗦着,想说话又不敢说。那个年轻官员终于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边那一滩水,又抬头看向山羊胡,眼中满是凝重。
山羊胡缓缓放下茶盏,杯底与桌面相碰,发出一声轻响。那声音在寂静的堂中格外清晰,像是某种讯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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