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汉走后,李玄漫步入城。
他拐进街角一家卖杂碎汤的小摊,要了碗汤。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手脚麻利,只是脸上总带着点惴惴的神色。
锅里的汤翻滚着,热气腾腾,可整条街却静得不像话。
“大娘,这城里最近是不是出事了?”李玄喝了一口汤,像随口问起。
妇人擦桌子的手顿了一下,左右看了看,才压低声音:
“你不是本地人吧?快别多问了。入夜前赶紧走。黑河大王最近不知怎么了,连日子都不挑了,已经连着三天拖人走。前街卖布的陈家,昨晚没了一个儿子。今早连尸首都不敢去认。”
李玄放下碗:“幽州不是有斩妖司吗?他们不管?”
妇人苦笑一声,像听了什么极好笑的事:
“管?他们跟那庙里的是老相熟了。这城叫云通城。早几年黑河大王要进城,斩妖司拦不住。”
“后来不知怎么谈的,就在城西修了庙,把它供了起来。每月十五,城里送两个人过去。它不出来闹,斩妖司也不来剿。大家就这么半死不活地过。”
“那些被送过去的人,都死了?”
“不然呢?”妇人眼圈有些红,
“都是挑的老实人家。谁家孩子多,谁家老人没用了,就轮着去。说是“送福”,其实就是喂妖。”
“官府不管,斩妖司装瞎。我们这些老百姓,能跑的都跑了。跑不掉的,就等日子。”
李玄把汤喝完,放了几枚铜板在桌上。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
这云通城。
比青州小得多,可那股子阴冷劲儿却像钻进地砖缝里,透到骨头里。
城西那座庙的香火气越来越浓,像把半座城都腌进了供品里。
城东却一片死气,几处挂白幡的人家连哭声都不敢放出来。
李玄走到城西时,天已经暗了。
庙前那条街却比别处都亮。
两排白纸灯笼从街口一直挂到庙门,照得地上人影绰绰。
香火气浓得呛人,混着一股极淡的油腥味。
几个穿灰袍的庙祝正往庙里搬供品,猪头羊头堆了满满一桌。
旁边几户人家门窗紧闭,可李玄听得见,里面有人没睡。
有人在低声哭,有人在数着数,像在数今晚会不会轮到自己。
他站在街边,没急着进庙。
一个老头从巷子里出来,手里提着盏破灯笼,颤颤巍巍地朝庙门拜了拜,嘴里念念有词。
李玄走近了才听清,他念的是“黑河大王息怒,莫来我家,莫来我家”。
李玄问他:“这么晚了,还出来拜神?”
老头抬头看他一眼,眼白浑浊:
“不拜不行。昨天隔壁丢了个人。今天再不给它上香,它闻着生人味就来了。以前还挑日子,现在不挑了。隔三差五就出来。这哪是神啊,这是阎王。”
老头说完,又拜了两拜,像逃似的走了。
李玄继续往前走。庙门外立着两个灰衣汉子,腰间别着刀,见李玄走近,抬手就拦:
“今日供时已过,明日再来!没看庙里正忙吗!”
李玄没理他们,只朝庙中看了一眼。
那尊黑河大王的妖像立在正殿中央,高足两丈,青面獠牙,三只眼睛半睁半闭。
像前香炉极旺,供果堆得冒尖。
殿中还有十几个百姓,跪在两侧,头磕得极低,像被抽了骨头的泥人。
“求大王慈悲……这个月别再来我们家了……”
“我家老二还小,求大王多给些日子……”
“求大王保佑……”
声音又低又碎,混在香火气里,像从地底冒出来的鬼喘。
李玄站在殿外,脸上没表情。
忽然,城东方向传来一阵哭喊。
极尖,极短,像被刀切断了。
李玄转头看去。两个灰衣汉子对视一眼。
非但不惊,反而往庙门旁一靠,像没听见一样。
“又来了。”一个汉子打了个哈欠,“这次不知是谁家。”
笔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