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轩骑着自行车回到城中村的小院。
开门,推车,落锁。
隔壁厨房里,陈文正系着围裙炒菜。听见动静,她拿着锅铲探出半个身子,往院门那边瞧了一眼。
咦?
这个点,学校不是刚上第一节晚自习吗?
江轩怎么回来了?
她盯着隔壁看了几秒,锅里忽然“滋啦”一声,油点子蹦了起来。
“哎哟!”
陈文赶紧缩回厨房,手忙脚乱地翻菜。
算了,兴许是身体不舒服,或者回来拿东西。
年轻人的事,她想不明白,也懒得瞎猜。
隔壁,江轩把书包往书桌上一放,整个人往床上一倒,胳膊横在眼睛上。
房间静得发闷。
半晌,他嘴里才挤出一句:
“尼玛……真给我开除了。”
他拿掉胳膊,天花板还是那块天花板,墙角甚至还挂着一小片蜘蛛网,蜘蛛本蛛趴在上面,八条腿稳得很,情绪明显比他稳定。
江轩摸出手机。
这会儿他已经比在校长办公室时冷静多了。当时那人一通输出,他脑子里只剩下嗡嗡声,整个一浆糊。
他点开老妈的聊天框。
屏幕上,上一条消息还是昨天晚上发来的。
妈:【钱够不够花?别老省着,学习累就买点好吃的。】
江轩盯着那句话,手指悬在键盘上。
【妈,我被学校开除了。】
打完,删掉。
【妈,跟你说个事,你先别激动。】
又删掉。
【妈,假如,我是说假如,一个品学兼优、英俊潇洒、未来可期的男高中生被开除了……】
江轩自己都看不下去,直接清空。
这话一发过去,老妈不会先问他为什么被开除,多半先问一句:你说的这个英俊潇洒男高中生是谁?
他把手机扔到枕边,长长吐了口气。
要不找大伯?
长这么大,他还真没托过大伯的关系。平时能自己解决的事,他不愿意给家里添麻烦,可现在这情况,已经不是写个检讨、挨顿批评那么简单了。
找金叔?
江轩刚冒出这个念头,又按了回去。
金叔现在身份特殊,因为自己这点事去麻烦人家,实在不合适。
大不了转去二中。
凭他现在的成绩,就算去了二中,照样能排在前面。
可问题是——
他侧过脸,看向隔壁那堵墙。
要是未来岳母知道他被学校开除了……
印象分?
别说印象分了,没准直接倒扣成负数,顺手把他从“疑似早恋对象”降级成“建议远离的社会闲散人员”。
到时候别说拱白菜,靠近菜地都得触发警报。
“烦死了。”江轩抓起枕头扣在脸上,声音闷闷的。
现在不是考虑未来岳母的时候,还是先想想怎么跟亲妈交代吧。
他重新摸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两下,又停住。
不对。
江轩忽然把手机放下。
他和夏晴的事,今天那个老师是怎么知道的?
直到现在,他都没弄清楚那人到底是什么身份。
不是校长,不是教导主任,也不是他们年级的任课老师。
平时在学校里,更是连面都没见过。
他和夏晴谈恋爱的事,两班同学确实大多心知肚明,可他们在学校已经够克制了,迎面碰上都恨不得演一出《陌生同学你好》。
造成不良影响?
影响谁了?
难道影响了校园里的单身同学,让他们心里不平衡?
还有中午打架的事,明明是那几个高三学生先动的手。他们仗着人多,自己顶多算正当防卫。
退一万步讲,就算处罚,也应该按原先说好的,回家反省两天,下周升旗仪式念检讨。
怎么下午突然就变成开除?
江轩猛地坐起来。
不对劲,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
难道自己什么时候得罪过那个人,对方好不容易逮到机会,直接给他上了一套满配版制裁?
可他根本不认识对方。
总不能因为他长得太帅,构成了某种无形冒犯吧?
“嘶……”
江轩皱着眉,努力在记忆里搜寻那张脸。
没印象,一点都没有,想不通。
他往后一倒,双手捂住脸。
前途灰暗,人生待机,脑子拒绝继续运行。
“算了,睡一会儿。”
等醒了再找大伯。
结果眼睛一闭,他竟真睡了过去。
……
第一节晚自习下课后,陈文骑车去学校接夏晴。
母女俩回到家,她把电动车停好,忍不住看了女儿一眼。
“晴晴,你今天怎么回事?”
“啊?”夏晴抬头。
“眉头都快拧成麻花了。”陈文伸手在她眉心点了一下,“学校里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呀,妈。”夏晴赶紧松开眉头,还抬手揉了揉脸,试图把神情调回正常模式。
只是进院子时,她还是下意识看向隔壁。
门关着,屋里也没亮灯。
中午那场冲突,江轩已经找机会跟她说过了。
他没有细讲,只说了大概经过,还说自己和陈宇会被罚回家反省两天,写份检讨,下周升旗仪式上念。
这些处罚不算严重。
她真正担心的,是江轩脖子上的伤。
第一节晚自习前,她特意去小卖部买了一瓶牛奶,想偷偷送给他。结果到了他们班门口,却被陈宇告知,江轩已经走了。
而且走的时候情绪很差。
陈宇当时还摸着脑袋纳闷:“轩子脸色不对,我问他,他也没说。可能校长又训他了吧。”
从那时候开始,夏晴的心就没放下来过。
陈文顺着她的视线扫了一眼,“你看什么呢?”
“我没看什么。”夏晴飞快收回视线,目光落在饭桌上,立刻抓住救命稻草:“妈,你今天怎么做了这么多菜?”
桌子上已经摆了六七道菜,鱼汤还在锅里温着,香味从厨房一路飘出来,站在院子里都能闻到。
“你小姨下午突然打电话,说晚上过来吃饭,我就多做了几个菜。”
陈文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转身又进厨房端菜。
“小姨也来了?”夏晴放下书包:“我今天在学校还看到姨丈了,他们好像是来学校视察的。”
“对。你小姨跟着一块儿来的,下午去看了你外婆。”陈文端着一盘菜出来,“估计是怕你姨丈晚上喝酒,她来开车。”
“哦。”夏晴点点头,盯着桌上的菜看了一圈。
这么多好吃的,真想给臭木头送一点。
可惜老妈就在眼皮底下,偷菜计划还没启动,便已宣告破产。
门外很快传来汽车熄火的声音。
夏晴眼睛一亮,跑过去开门。
“小姨!”
车门打开,陈语刚下来,胳膊就被外甥女亲热地挽住了。
“慢点慢点。”陈语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这么大的人了,还毛毛躁躁的。”
另一边车门也跟着打开。
一个穿格子衫、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下了车,手里提着两个礼盒,脸上还带着酒后的红润。
夏晴眨了眨眼:“姨丈,你也来了啊?”
“怎么,不欢迎我?”吴亮俊故意板起脸。
“欢迎欢迎,热烈欢迎。”夏晴立刻鼓掌,十分捧场,“就是没有红毯,招待不周。”
“现在越来越调皮了。”吴亮俊笑了起来。
陈文从屋里迎出来,看见他时也愣了一下:“亮俊也来了?你不是出去和他们吃饭吗?”
“吃了。”陈语把车钥匙收进包里,“我刚去接他。”
“什么吃了,光顾着喝酒,说些场面话。”吴亮俊提着东西进门,“一桌人端着杯子,你敬我、我敬你,吃得一点也不自在,愣是没几个人动筷子。我还是惦记大姐做的家常菜。”
“就你会说话。”陈语白了他一眼。
“实话实说也有错?”
一家人顿时笑了起来。
陈文看见他们手里的礼盒,又开始念叨:“来吃顿饭,还带什么东西?都是自家人,净浪费钱。”
“这又不是给你买的。”陈语往夏晴怀里一塞,“给我们晴晴补身体的。现在学习这么辛苦,可不能亏着。”
“谢谢小姨,谢谢姨丈。”
夏晴抱着礼盒,笑得乖巧。
“还是晴晴懂事。”吴亮俊点头。
“好了好了,先吃饭。”陈文笑着打圆场,“再说下去,菜真要凉了。”
……
江轩醒来时,屋里已经黑透了。
他睁开眼睛,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发了几秒呆。
我是谁?
我在哪儿?
我作业写完了吗?
意识逐渐回笼,他伸手摸着手机,不小心把它碰到地上。
“啪。”
“嘶…”
他下意识捂了下脖子,更疼了,弯腰把手机捡回来。
七点五十三。
“卧槽!”
江轩一下坐起来。
他本来只想闭眼缓一会儿,怎么直接睡了两个多小时?
看来最近确实学得太累。
嗯,一定是这样。
绝对不是因为他心理素质差,被开除后当场自闭。
江轩在心里成功甩锅,打开灯,趿着拖鞋走进院子。
隔壁热热闹闹的,不时传出笑声,饭菜香也顺着晚风飘过来,勾得他肚子十分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今天来客人了?”
江轩侧耳听了听,这声音,应该是小姨来了。
他点点头,转身准备去厨房给自己煮碗面。
刚走两步,隔壁忽然传来一个男人的说话声。
江轩脚步一顿。
嗯?
这声音怎么有点耳熟?
他慢慢转过头,盯着隔壁的院墙。
那边又传来两句谈话,江轩的眉头越皱越紧。
不对。
这声音他今天刚听过,而且对方说的每个字,都曾精准扎在他的心窝子上。
他犹豫片刻,踩上花坛边缘,双手扒住墙头,悄悄往隔壁瞄了一眼。
格子衫,眼镜。
那张斯斯文文的脸,哪怕化成灰,他今晚都不可能认错。
江轩瞳孔一缩,立刻蹲了下去。
“我靠……”
他背贴着墙,呼吸都停了两秒。
这不是下午在校长办公室里,坚持要开除他的那个领导吗?
等等。
格子衫。
戴眼镜。
来学校视察。
现在还何小姨一块过来坐在夏晴家里吃饭。
姨丈?
江轩抬手捂住额头。
一连串线索在脑子里噼里啪啦地对上。
难怪对方知道他和夏晴谈恋爱。
难怪一开口就问他是不是江轩。
难怪别人都觉得反省两天、写份检讨就够了,那人却非要把事情往严重了处理。
所以——
开除他的那个人,就是夏晴的姨丈?
江轩蹲在花坛旁,心态当场裂开。
……
“这鸡炖得真烂。”
吴亮俊夹起一块鸡肉,咬了一口,点头称赞。
“炖了一下午,能不烂吗?”陈文给他盛了碗汤,“你们今天怎么突然去学校视察了?”
“也不算突然,之前就定好了。”吴亮俊摇摇头,语气有点无奈,“现在有些视察,说白了就是走流程。看看校园安全、教学质量,学校那边提前准备,路都给你安排得明明白白。”
他说着,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不过今天倒真碰上一件校园安全问题。”
“什么问题?”陈语问。
“中午在一中巡视的时候,碰到学生打架了。”
夏晴夹菜的手顿了一下,也只停了半秒,她便重新低下头,默默扒饭。
“打架?”陈文有些意外,“一中也有学生打架?”
“你这话说的,一中的学生也是学生。”吴亮俊笑了笑,“哪个学校没几个调皮捣蛋的?”
“为什么打起来?”
“几个高三学生,估计觉得马上就要毕业了,心态有点飘。打水的时候故意找高二学生的麻烦,后来就动了手。”
“有些孩子也真是的。”陈文叹了口气,“都快高考了,还不消停。有受伤的吗?”
“有,三个高二学生都受伤了。”
夏晴继续低头吃饭。
只是筷子在一片青菜叶上戳了好几下,青菜都快被她戳出心理阴影了。
“三个?”陈语皱眉,“不是只有两个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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