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南山下,春雪初融。
山道两旁的积雪还未化尽,混着泥土和枯叶的雪水沿着石阶缝隙缓缓流淌,将青石台阶浸得湿润而清冷。
山间雾气缭绕,远处的重阳宫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尊沉睡在历史深处的庞然巨兽,沉默而苍凉。
赵志敬牵着马沿着山道缓步而行,他易了容,扮作一个面容平庸的青年客商。
灰布袍子,旧木簪束发,行囊里用旧布裹着双剑。
没有人会想到,这个看起来再寻常不过的赶路人,就是那个一手将全真教覆灭的大汉皇帝。
赵志敬本没打算上山。
但走到终南山脚下时,他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他抬头望向山腰处那片被云雾遮了一半的殿宇轮廓,想起自己年少时在这里度过的那些日子。
劈柴、挑水、练剑,被罚跪在祖师殿前,被同门排挤,最后背着破包袱下山。
这座山承载了他太多不愿回想的过去,却也承载了他此生唯一一段真正拜师学艺的岁月。
既然走到这里了,不如上山看看。
找蓉儿也不急在这一两天。
她若想躲,他便是现在追上去也找不到;她若不想躲了,他迟早会找到她。
赵志敬将马寄放在山下猎户家中,独自提步上山。
越往高处走,山雾越浓,路旁的松柏被晨雾洗得青翠欲滴,偶尔有几只野兔从灌木丛中窜过。
他走得很慢,每走一段便停下来看看那些曾经熟悉的景物。
半山腰的凉亭,凉亭旁那口据说王重阳亲手开凿的水井。
井台上刻着全真教的道号,笔画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
再往上走,便是重阳宫的山门了。
曾经香火鼎盛的山门如今只剩几根断裂的石柱和半扇被拆走了铜钉的木门。
门楣上的匾额早已不见,只留下一个长方形的凹痕,像是一只空洞的眼睛在望着山道。
就在赵志敬即将走近山门时,一阵金铁交鸣声和嘈杂的喝骂声从重阳大殿的方向传来。
他脚步一顿,侧耳听了片刻。
声音杂乱无章,有刀剑碰撞的脆响,有拳脚相击的闷响。
有粗鲁的喝骂和短促的惨叫,还有几道脚步声在石阶上慌乱地移动。
赵志敬并不着急,他缓缓绕过山门旁那堵残墙,站在一处地势略高的石台上。
居高临下地望向重阳大殿前的广场。
只见数十名形貌各异的江湖人士正团团围住一个白衣女子。
那些人手持刀剑棍棒,招式五花八门,显然来路繁杂,不是同一个门派。
被围在正中的那个女子一身素白纱衣,长发如瀑般垂至腰际。
在晨雾与剑光交织中无声地腾挪闪避。
她的身形轻灵至极,如同一朵在风中飞舞的玉兰,白裙翻飞如蝶,黑发在晨雾中飘散如墨。
那些人围着她乱砍乱杀,却始终碰不到她一片衣角。
赵志敬站在远处看着,将那些人的喝骂声听得一清二楚。
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挥着鬼头刀,扯着嗓子吼:“全真派的臭丫头,赶紧把武功秘籍交出来!
全真教如今被赵志敬灭了,但重阳宫里的秘籍你肯定知道藏在哪里!
识相的就乖乖说出来,咱们兄弟或许还能饶你一命!
若是不说,今天就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他身旁一个精瘦汉子接口道:“就是!全真教那些牛鼻子全死了,可他们的东西总不能全被权力帮搬空吧?
总得有个密室暗格、残卷孤本藏在山上,你身为全真余孽,肯定知道全真教的密道和藏经洞在哪里!
快说!说出来哥哥们请你下山喝酒,不说——嘿嘿。”
他淫笑两声,目光在白衣女子身上来回打转。
另一个粗壮汉子更是满嘴秽语:“这白衣姑娘长得跟仙女似的,老子活了半辈子没见过这么标致的小娘们。
不如跟老子回山寨做个压寨夫人,包你吃香的喝辣的,总比一个人躲在山里守活寡强!”
白衣女子始终不发一言。
她面色苍白如雪,双眸清冷如冰,对周围的污言秽语充耳不闻。
只是以极快的身法在刀光剑影中游走。
她手中没有兵刃,只凭双掌应敌,掌法轻盈如飞絮,却又凌厉如刀。
一个使判官笔的汉子欺身近前,想要点她肩井穴,被她侧身一让,反手一掌拍在肩头。
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石阶上,口中鲜血狂喷。
两个使长棍的汉子一左一右横扫她的下盘,她脚尖在棍身上轻轻一点,借力跃起。
白裙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数丈之外。
但那些人像疯了一样穷追不舍,倒下一个便补上一个。
仗着人多势众,硬是把她逼到了大殿前的一堵残墙下。
赵志敬看了一会儿,便认出了这白衣女子的武功路数——古墓派的轻功与掌法。
古墓派的女子,果然清纯脱俗,和当年他第一次见李莫愁时如出一辙。
他稍一打量便知道这群江湖人的底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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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人数虽多,却良莠不齐,其中几个使刀使剑的还有几分真功夫,剩下的大半不过是地痞流氓。
仗着人多势众在这里虚张声势。
想必是全真教被权力帮剿灭之后,重阳宫的武学秘籍和金银财宝被搬空的消息传遍了天下。
可总有些人不死心,想着全真教立足终南山数百年,总该有遗漏的密室暗格、没被搜走的残卷孤本。
哪怕只找到半卷全真剑法的残谱,也够他们在江湖上耀武扬威半辈子。
于是这群平日里连全真教的门槛都摸不着的江湖散人,便趁着山门无主,结伴上山来搜刮。
却不知真正的宝藏早已被权力帮搬空,他们能在这里找到的,不过是些被砸烂的香炉和腐朽的经幡。
赵志敬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个白衣女子。
她确实很美,清冷出尘,像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和这满地的泥泞血污格格不入。
她的容貌他看不太清——她的身法太快,白裙翻飞如蝶,黑发在晨雾中飘散如墨。
但就那惊鸿一瞥,已足够让他心中一动。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襄阳城外第一次见到李莫愁时的场景。
那时莫愁也穿着一身白衣,清冷如霜,在月下对他冷眼相向。
后来莫愁成了他的女人。
而眼前这女子,比莫愁更加清纯,更加空灵,像是一块未经雕琢的寒玉,散发着一种令人心颤的冷光。
赵志敬的嘴角勾起一丝极淡极淡的弧度。
此女想必便是李莫愁的那位小师妹,古墓派的小龙女。
果然是姿容绝世,清冷出尘,在这俗世间不染尘埃。
既然遇上了,便不能放过。
赵志敬伸手从怀中取出几枚铜钱,随手向外弹出。
三道破空声几乎是同时响起,夹杂在嘈杂的喊杀声中却清晰可闻。
那三枚铜钱带着九阳神功的雄浑内力,在空中划过三道凌厉的弧线。
正中离那白衣女子最近的三名江湖人后脑。
铜钱旋转着没入颅骨,那三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像三尊泥塑般直挺挺地向前栽倒。
手中的兵器叮叮当当地掉落在地,染血的石阶上多出三具睁着眼的尸体。
场中其余人这才惊觉有人插手,纷纷回头张望。
赵志敬从石台上缓步走下,灰布袍子的下摆被山风掀起,露出腰间那两柄用旧布裹着的长剑。
他走得很慢,像在散步,那双易容后的眼睛扫过场上每一张脸,冷漠如冰,像在审视一群待宰的羔羊。
“什么人!敢管老子们的闲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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