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壮被那只惨白的大手死死揪住衣领,整个人以一种极其滑稽的姿势贴在黑色金属集装箱的缝隙上。
由于距离太近,他甚至能闻到缝隙里传出的一股混合着过期泡面、陈年老坛酸菜以及几万年没洗过的臭袜子的极致宅男味道。这味道极具穿透力,差点把苏壮的隔夜饭给熏出来。
“咳咳……大哥,你先撒手,咱们有话好好说。”苏壮挣扎着拍打着那只手,转头看向身后已经看傻了的众人,“愣着干什么!谁带火了?赶紧给这位大哥点上啊!没看见大哥烟瘾犯了吗!”
血炉魔尊愣了一下,赶紧举起自己那只刚才被震裂了虎口的手,试图重新凝聚出一团幽冥魔火。然而,因为系统断网加上他受了内伤,“噗”的一声,他的指尖只冒出了一丝比静电大不了多少的火星子,连根头发丝都点不着。
“废物!关键时刻连个打火机都不如!”苏壮骂了一句,转头看向哪吒,“哪吒,把你那个没电的风火轮拿过来!”
哪吒赶紧单腿蹦跶过来,把脚底下一个光秃秃的铁圈子递给苏壮。苏壮抄起铁圈子,对着黑匣子外壳的金属凸起处,就像是远古人类钻木取火一样,开始疯狂摩擦。
“刺啦!刺啦!刺啦!”
在苏壮单身三十年的手速加持下,铁圈子和黑匣子之间终于擦出了一长串耀眼的火花。火花准确地溅落在那根发霉的劣质香烟头上。
“嘶——呼——”
缝隙里传来一声极其享受的长吸气声。紧接着,一个完美的、由浓白色烟雾组成的“404NotFound”字样的烟圈,从缝隙里慢悠悠地吐了出来,喷了苏壮一脸。
“哎呀妈呀,舒坦!十四个纪元了,我终于又抽上这一口了。”东北口音的大哥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揪住苏壮衣领的手也松开了。
苏壮赶紧后退两步,一边咳嗽一边揉着脖子,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不可思议:“大哥,你到底是何方神圣?面单上不是说这是宇宙底层代码的测试版废案吗?怎么里面还带活人配音的?”
“活人?我算什么活人,我特么现在就是个赛博幽灵,是个被资本无情抛弃的牛马!”
缝隙里的声音突然变得激动起来,带着一股浓浓的委屈和愤懑。
“兄弟,你还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呢。外面的房价到底降没降?我当年为了买这套‘隔绝一切因果律’的顶级铁皮集装箱闭关写代码,可是跟终极甲方贷了三千万年的款啊!我这天天在里面吃泡面,连个窗户都不敢开,就怕物业来催收物业费。”
苏壮和身后的玉皇大帝、张三等人面面相觑。
合着这位能跟宇宙底层代码待在一起的神秘大能,也是个被房贷逼得不敢出门的究极老房奴?
“大哥,关于房价这个问题……”苏壮清了清嗓子,换上了一副极其沉痛的表情,“我不知道你这十四个纪元是怎么过的。但我就拿我们地球,或者是天庭的凌霄宝殿来举例吧。现在的房价,别说降了,它已经涨到了一种你哪怕把整个银河系卖了,都买不起一个厕所的地步了。”
“而且由于最近爆发了宇宙级的次贷危机和断网事件,现在的房地产市场已经彻底崩盘,变成了有价无市的烂摊子。你这套集装箱要是现在拿出去卖二手,估计只能按废铁价论斤称。”
“嘎嘣。”
缝隙里传来了一声极其清脆的脆响,听起来像是某人的牙齿被咬碎了。
“崩盘了?按废铁论斤称?”东北大哥的声音开始发抖,烟头上的火光在黑暗中剧烈闪烁,“那我这三千万年的房贷……我这十四个纪元的利息……我特么岂不是白闭关了?!”
“呜呜呜……造孽啊!我就说当年不该买房!他们忽悠我说这地段好,靠近主传送带,交通便利,以后升值空间大!放屁!这传送带都瘫痪十四个纪元了,连个送外卖的都过不来!”
一个堂堂的神秘大能,竟然躲在门缝里,像个被骗光了养老金的空巢老人一样嚎啕大哭起来。那哭声在死寂的星际卡口回荡,听得在场的一百亿债主大军都忍不住流下了同情的泪水。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大家都是被开发商坑过的韭菜,这种痛,太懂了。
“大哥,你先别哭。”苏壮强忍着心酸,凑近了缝隙,“你到底是谁啊?你在这集装箱里闭关写什么代码?面单上写的‘盘古开发组’跟你是什么关系?”
缝隙里的哭声渐渐小了,东北大哥抽了抽鼻子,叹了口气。
“既然你们能找到这儿,还给我点了一根烟,那我也就不瞒你们了。重新认识一下吧。”
随着话音落下,“咔咔咔”,黑匣子正面的那条缝隙稍微扩大了一点,露出了一张脸的完整轮廓。
那是一个头发极其稀疏、发际线已经退守到后脑勺、眼袋比眼睛还大、戴着一副啤酒底般厚重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他身上穿着一件已经洗得发白的红黑格子衬衫,领口油光发亮。
这幅尊容,别说是神秘大能了,你就算说他是中关村某互联网公司刚被优化掉的三十五岁老程序员,都没有任何人会怀疑。
“我叫盘子。”格子衫男人吐出一口烟圈,眼神沧桑,“当年,在宇宙还是一片混沌、什么都没有的时候,终极甲方的几个天使投资人找到了我。他们组建了一个项目组,代号就叫P.A.N.G.U。全称是‘Priary
Architecture&NeuralGeionUnit’(初级架构与神经元生成单元)。”
“而我,就是这个开发组的首席架构师,兼后端主程,兼前端UI,兼运维,兼测试,兼产品经理。你可以理解为,这个宇宙的第一行代码,是我敲出来的。”
全场死寂。一百亿人连呼吸都停滞了。
玉皇大帝手里的红肚兜直接掉在了地上,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浑身抖得像筛糠。
“盘……盘古大神?您是开天辟地的盘古大神?!”玉帝声音嘶哑地尖叫道,“传说中您不是劈开混沌之后,就力竭而死,双眼变成日月,身躯化作山川了吗?!”
“放屁!”盘子听到这话,气得把手里的烟头都给捏碎了,“那是终极甲方那帮孙子给我造的谣!是公关部的洗地通稿!”
盘子激动得在集装箱里直跳脚,由于空间太小,脑袋还“咚”地一声撞在了金属天花板上,疼得他直龇牙。
“神特么力竭而死!神特么化作山川!那是因为他们要赶项目进度,强行让我连续加班了一万零八百个纪元!我当时在工位上突发心肌梗塞,引发了宇宙级的代码内存溢出爆炸!也就是你们后世说的‘宇宙大爆炸’!”
“爆炸之后,终极甲方的资本家们为了掩盖他们压榨员工导致猝死的丑闻,就对外宣发了那套什么‘盘古献身造福万物’的狗屁神话故事!不仅不给我发工伤赔偿,还把我的个人IP给无偿占用了!”
苏壮听得目瞪口呆,脑瓜子嗡嗡的。
自古以来流传的创世神话,原来真相竟然是一起极其恶劣的“互联网大厂员工过劳死掩盖事件”?!
“这也太特么黑暗了吧!”哪吒愤愤不平地握紧了拳头,“既然你当时都猝死了,那你现在怎么又活在这个铁盒子里了?”
盘子叹了口气,重新从缝隙里摸出一根烟,苏壮很懂事地赶紧用铁圈子继续给他摩擦点火。
“因为我死后,我的意识被上传到了云端,变成了现在的赛博幽灵。终极甲方发现,虽然宇宙大爆炸了,但V1.0版本的世界框架已经搭好了。于是他们就把我这缕残魂塞进这个顶配的铁皮集装箱里,让我继续维护V1.0的系统。”
“一开始,V1.0版本运行得非常完美。”盘子的眼中闪烁着属于极客的骄傲光芒,“那是一个真正的乌托邦。我没有在底层代码里写入‘死亡’、‘疾病’、‘饥饿’这些负面逻辑。在这个版本里,资源是无限复制的,每个人生下来就拥有最高权限,不需要工作,不需要修炼,每天的任务就是躺在云彩上晒太阳、唱歌、睡觉。”
听到这里,苏壮身后的那一百亿被生活和债务折磨得痛不欲生的散户们,眼中顿时爆发出了无比向往和极其渴望的光芒。
“天呐!生下来就不需要工作?资源无限?那不就是极乐世界吗!”王大妈激动得连脸上的面膜都掉下来了。
“没有房贷?没有高利贷?不用被强制平仓?”血炉魔尊的眼泪哗哗地流,“这才是宇宙该有的样子啊!盘大主程,您简直就是我们劳苦大众的活菩萨啊!”
苏壮却敏锐地抓住了盲点,眉头一皱:“既然V1.0这么完美,为什么会被废弃?甚至被贴上‘高危致命Bug’的标签退回来?”
“因为……”盘子深吸了一口烟,语气变得无比嘲讽和冰冷,“因为对于资本来说,一个完美的、不需要任何消费的世界,就是最大的Bug。”
“V1.0上线不到一个纪元,终极甲方的董事会就发飙了。他们把我叫去开会,指着后台的数据报表骂我。”
盘子学着当年投资人的语气,捏着嗓子阴阳怪气地说道:“‘盘子!你写的是个什么垃圾世界!DAU(日活跃用户)虽然高,但是ARPU(每用户平均收入)等于零!用户全在躺平,没有人产生焦虑,没有人去争夺资源!我们的充值接口甚至一个月都收不到一毛钱!没有焦虑,怎么卖解决方案?没有死亡威胁,谁来买长生不老的增值服务?!’”
听到这番话,苏壮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这就是宇宙运行的终极真相吗?众生的苦难,其实只是为了增加系统的“日流水”?
“我当时就跟他们拍桌子了!”盘子说到这里,脸上露出了属于技术人员的孤傲,“我说,世界本就该是美好的,你们这是在人为制造苦难!我不改!我死也不加那些骗钱的功能!”
“结果呢?”张三在旁边推了推破眼镜,作为同行,他已经猜到了结局。
“结果?”盘子冷笑一声,“结果他们就把我给开了。不仅停了我的服务器权限,还从外面找了两家第三方外包公司,分别叫‘天庭网络’和‘幽冥地府科技’。他们在这个宇宙的基础上,强行打了一个叫‘六道轮回’的付费DLC(扩展包),和一个叫‘天劫雷罚’的强制消费补丁。”
趴在地上的玉帝尴尬地把头埋得更低了,原来天庭和地府,在宇宙初创时期,充其量就是个接私活的外包团队。
“从那以后,世界就变成了V2.0版本。也就是你们现在所经历的这个充满剥削、内卷、房贷和KPI的地狱。”盘子指着外面的星际中转站,“而我,作为V1.0的坚持者,连同我那份纯净的底层代码,被他们定性为‘极其危险的废案’,装在这个铁盒子里,扔在了这个鸟不拉屎的死亡中转站。”
“并且,他们还在外面加了一把极度变态的资本锁。这锁绑定了我的集装箱房贷。只要我一天还不清那三千万年的贷款和利息,这个门就一天打不开。我就只能永远被困在这一平米的铁皮屋里。”
真相大白。
全场鸦雀无声。每一个听到这段历史的人,都感觉到了一种深深的无力和悲哀。
他们以为自己是在与天斗、与地斗、与资本斗,搞了半天,他们从出生起,就在一个被精心设计好“必须消费和受苦”的程序里打转。
“所以……”苏壮打破了沉默,看着那条细小的缝隙,“盘大哥,我们现在的情况是,如果不把你这个铁盒子挪开,我们就过不去这个卡口,就会被永远困在这里。”
“但我挪不开啊!”盘子无奈地摊了摊手,“这是防物理破坏的顶级集装箱。除非你们能帮我把那笔天文数字的违约金和房贷给还了,解锁大门。否则,就算你们把宇宙炸了,这盒子也纹丝不动。”
“你欠了多少?”苏壮问。
“本金三千万仙玉。加上十四个纪元的复利、逾期违约金、滞纳金……”盘子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下,“大概也就……三百多万个十万亿吧。也就是一个不可观测宇宙的质量总和。”
“嘶——”
苏壮倒吸一口凉气,转身就走:“打扰了,大家散了吧。咱们就在这中转站里开荒种地吧。三百多万个十万亿,我特么把全宇宙的神仙都拉去卖血也凑不齐这笔钱啊!”
一百亿大军顿时发出了绝望的哀叹,好不容易燃起的希望再次破灭。
就在所有人都准备放弃的时候。
一直沉默不语的张三,突然爆发出一阵极其神经质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老板!你急什么!你是不是忘了我们现在是什么身份?!”张三抱着电脑,激动得浑身发抖,指着苏壮刚才签过字的那只手。
苏壮愣了一下:“我们什么身份?我们是一群即将被暴力分拣的穷鬼啊!”
“错!”张三猛地一拍大腿,“就在刚才对抗盘古算法的时候,你已经签了那份《资产移交确认书》!从法理上来说,我们这群人,包括这八百亿吨造化息壤,现在全都是‘终极甲方’的私有财产!”
“那又怎么样?咱们就算变成终极甲方的狗,也没钱替他赎身啊!”哪吒没好气地说。
“你还不明白吗老板!”张三的眼睛里闪烁着黑客特有的疯狂光芒,“盘子前辈欠谁的钱?欠终极甲方的!而我们现在是谁的人?也是终极甲方的!这就构成了一个完美的‘系统级逻辑闭环’啊!”
苏壮的脑子飞速转动,作为曾经的烂账处理专家,他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你的意思是……债务混同?!”
“没错!”张三兴奋地解释道,“在现代法律和系统底层逻辑中,如果债权人和债务人同归于一个实体,那么债务将自动消灭!既然盘子前辈被困在这里是因为欠了终极甲方的钱,而我们现在作为终极甲方的代表(或者说财产)站在这里。”
张三转头看向缝隙里的盘子,露出一个极其邪恶的微笑。
“前辈,只要你同意把这个集装箱,连同你本人,无偿转让给我们(终极甲方财产)。那么,这笔高达三百多万个十万亿的烂账,在系统的账本上,就变成了‘终极甲方欠终极甲方钱’。”
“自己欠自己钱,这叫什么?这叫左手倒右手!只要我写个脚本,在系统里触发一下结算指令,这笔债务瞬间就会清零!这把资本锁,不攻自破!”
卧槽。
苏壮看着张三,感觉自己的头皮一阵发麻。
这是什么神仙脑回路?用魔法打败魔法,用终极甲方的霸王条款去卡终极甲方收租系统的Bug?这简直是碳基生物能想出来的最无耻、最天才的金融黑客手段!
缝隙里的盘子也听傻了,那双厚重眼镜后的眼睛瞪得老大:“这……这能行吗?这系统的账务模块可是用的分布式不可篡改记账法啊……”
“前辈,你当年写这套系统的时候,难道没留后门吗?”张三狡黠地眨了眨眼。
盘子沉默了两秒,突然一拍大腿:“草!留了!为了方便我平时偷偷给自己刷点游戏币,我在结算网关留了个‘内部核销接口’!只要用超级权限调用这个接口,别说是债务混同,就算把整个宇宙的账本清空都能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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