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尔身边有人倒抽了一口气。他往后退了半步，脊背撞在墙面上，发出一声很闷的、像一袋子干粮掉在地上的声音。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出一串断断续续的、不成句子的音节，最后才拼出一个完整的名字——
“西园……凉风？”
那人站住了。
她站在离墙门大约三十步远的地方，抬起头来看着墙头上的人。晨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眼角的纹路照得很清楚。那些纹路不是这个年纪应该有的，是一夜之间从皮肤多道细密的口子。她的嘴角也起了皮，嘴唇中间裂了几道小口，有一道还在往外渗着很淡的血。
她看见艾尔了。她的目光从墙头上的人脸上一一滑过去，最后停在艾尔额间那顶冠冕上。她的眼睛在那道晨光里眯了一下，瞳孔缩了一点，像一个人推开门看见屋里点着一盏他没有想到的灯。那盏灯不刺眼，但让她的眼眶发起酸来。
“艾尔。”她开口了。声音很哑，哑得像两个很久没有被推动过的石磨，中间干磨着，发不出一声完整的响。那声音里混着很重的、从胸腔深处带出来的痰气和腥气，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像生锈的铁片互相摩擦的味道。她叫完这个名字之后，整个人像被抽掉了什么东西似的，肩膀往下塌了一寸。
艾尔认出了她。
不是认出了脸——那张脸已经变了很多，像是精气神都被抽走了一样。西园凉风艰难的站起身，像是不愿艾尔见到她狼狈的样子。
“你怎么会在这里？”艾尔说。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很克制的、像一块布被用力按进水里的惊讶。那惊讶没有翻上来，只是在水面下鼓着，把水纹鼓得一圈一圈地荡开。
西园凉风没有立刻回答。她站在那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只手垂在身侧，五根手指微微张开，指节比从前粗大了一点，手背上的皮肤松了，像一副戴了太久的手套，指缝里嵌着灰黑色的、洗不掉的东西。她的手背上有三道并排的、已经很浅了的疤，像被什么又薄又利的东西贴着手背划过去留下的。她看了自己的手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
西园凉风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了一半的树，还能站着，但已经不再挺拔。她看着艾尔，看了一会儿，把目光移开了，落在墙头下方那片被晨光照亮的空地上。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从那些干裂的口子里挤出来：“是她让我来的。”
艾尔没有动。他的手还按在墙头的石面上，指节在晨光里泛着一种用力的白。“她让你来？”他重复了这几个字，不高不低，像一个人在数一颗一颗的石子，数到某一颗的时候，停了下来。
西园凉风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站在那里。她的手指在身侧微微地动了一下，像一个人在想要握住什么的时候，发现自己手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手指自然地蜷了一下，又松开了。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轻，像一个人在说一件她已经不确定的事：“她说……让我来这里。说这里还有人在。说这里还有人会认得我。”她停了一下，“我走了很久，从北边过来的。路上没有遇见什么活物，但她让我来。”
艾尔站在那里，看着她，看着她在晨光里单薄的身影。“她让六芒星追你。”艾尔说，“还是你被她赶出来了？”
西园凉风没有回答。她站在那里，低着头。晨风从她身后吹来，吹动她那件破旧外衣的下摆，衣料很薄，被风掀起的时候能看见底下黑色的里衬边角已经磨出了毛边。“我不知道。”她说，“她让我走。我就走了。没有回头。我走出来之后，又走了很久，才走到这里。”
艾尔站在墙头上，手还按在墙面的石头上，能感觉到石头表面的细小颗粒在指腹下硌着的感觉。西园凉风还在晨光里站着，她已经抬起头来了，像是在等待什么——也许在等他让她进来，也许在等他问她更多问题，也许只是在等他自己做出判断。他没有让这个停顿持续太久，他看着她：“那她让你来我这里，是让你做什么？”他问。
西园凉风的目光动了一下。她看着艾尔，那双眼睛里有一瞬间像被什么东西点亮了一下——不是光，是像一个人在黑暗中伸出手去摸一个开关，手指碰到了，但还没有按下去。她开口了，声音很低很轻：“她让我来告诉你——”
“她在索菲亚王国的耶鲁魔法与剑大学等你的到来……”
笔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