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样了?能不能破解门上的封印?”希尔薇·阿特拉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公主殿下……”一名法师团成员从大门前起身,走到她面前,恭敬地垂下头,“据我们研究,上面的封印应该是古代魔法帝国贤者们留下的。主要作用是警戒内部、防止里面的东西出来。阻挡外人进入的法阵只有一个,但是……”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但是古代魔法阵的资料缺失太多,而且……而且这道大门是用已经失传的奥利哈刚打造的,物理手段几乎无法破坏。更棘手的是,这些魔法阵全都连接在一起——如果不破解封印、或者不用钥匙打开大门,整个遗迹都会被魔法阵串联成一个整体……”
“也就是说——”希尔薇的眼睛微微眯起,目光像一把出鞘的剑,“不破解魔法阵的话,攻击大门就等同于攻击整个遗迹?”
“是……是的!”法师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汗水流进眼角,刺得他眼眶发红,他却连抬手去擦的勇气都没有。
法师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回荡着,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水,咚的一声,然后是一圈一圈的涟漪,撞在石壁上,撞在那些刻满了符文的石柱上,撞在那扇暗金色的、像一面墙一样的大门上,又弹回来,变成更小、更细、更碎的声音,嗡嗡嗡的,像很多只蜜蜂在飞,又像很多个人在很远的对方窃窃私语。
希尔薇·阿特拉站在那扇门前,仰着头,看着那扇门。门很高,高到她的脖子仰酸了还看不见顶;门很宽,宽到她的眼睛从左扫到右,扫了很久,还没有扫到头。门是暗金色的,不是那种亮闪闪的金,是那种被埋了很久、被压了很久、被时间磨了很久、已经没有光泽、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像一个人扛了一辈子东西、终于扛不动了、但还站着的、暗沉沉的金。门上刻着花纹,不是花纹,是字,是符号,是那些她看不懂、但知道它在说什么的、很老很老的东西。那些东西在黑暗中发着光,很淡,很弱,像萤火虫,像碎星星,像很多很多双很小很小的眼睛在看着她,在问她——你是谁?你为什么来这里?你准备好了吗?
她没有回答。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看着那些字,看着那些光,看了很久。久到那些字在她的眼睛里变成了别的东西,变成了人,变成了那些她认识的人、不认识的人、爱过的人、恨过的人、辜负过的人、被辜负过的人。那些人站在那扇门上,站在那些发光的字里面,看着她,看着这个站在门前面、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头发灰白的女人。他们的眼睛在看着她,有的亮,有的暗,有的在闪,有的在哭,有的什么都没有。她不知道他们是谁,不知道他们为什么站在这里,不知道他们在等什么。也许在等她开门,也许在等她回头,也许在等她开口说一句话,一个字,一个声音,一个能让那些字灭了、那些人散了、这扇门开了的东西。
“公主殿下。”法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小心翼翼,像一个人走在薄冰上,怕踩碎了,怕掉下去了,怕再也上不来了。“还有一件事……”
希尔薇没有回头。她的手在袖子里攥着,攥得很紧,紧得指甲嵌进掌心,紧得掌心的肉被掐出一道道紫红色的印子,紧得像那些印子是她给自己刻的、提醒自己还活着、还能走、还能继续的记号。她的眼睛还看着那扇门,看着那些字,看着那些光,看着那些站在门上的人。那些人也在看着她,在等她说——说吧。
“这个遗迹……这个大门……这个封印……”法师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轻,轻得像一个人在说一件他藏了很久、压了很久、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的事情,“它不只是封印了魔神。它……它封印了这片海域的一切。一旦暴力破坏,整个遗迹的魔法平衡都会被打破……”
他的声音忽然断了。不是不想说了,是喉咙动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像咽下了什么东西。他的额头上的汗珠已经流到了下巴,一滴一滴的,滴在石板上,发出很轻很细的声响,滴答,滴答,滴答,像一个人在哭,像一个人在流血,像一个人在心里说了一个字。那个字是什么?也许是“怕”,也许是“悔”,也许是“不”。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站在这里,站在这个很深很深的、像一颗眼睛一样的洞的底部,站在这扇暗金色的、像一面墙一样的、刻满了字和符号的门前面,站在这个头发灰白的、手垂在身侧的、从进来就没有说过一句话的女人面前,他的腿在抖,手在抖,嘴唇在抖,全身都在抖。不是冷,是怕。不是怕她,是怕这扇门,是怕这门后面的东西,是怕那些他不知道的、看不见的、摸不到的、想都想不到的东西。
希尔薇转过身,看着他。看着这个年轻的、穿着长袍的、额头冒着汗、嘴唇在抖、全身都在抖的法师。她看了很久,久到那个法师的腿不抖了,不是不抖了,是不敢抖了,是硬撑着不抖了,是咬着牙、攥着拳、把所有的抖都压在脚底下、压在石头缝里、压在心里那个很小很小的、装了很多怕的地方。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年轻,很亮,亮得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星星。那两颗星星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泪,是那种比泪更亮、更热、更让人受不了的东西。是怕。不是怕死,是怕做错,是怕说错,是怕她怪他,是怕她看着他、用那双很深很暗的、像两口古井一样的眼睛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一句话——一句话就能让他从这片黑暗里消失、从这座岛上消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的话。
“你说。”希尔薇说。两个字,很短,短得像两把刀。但那两把刀不是杀人的,是救人的。她在说——你说,我不会怪你,你说,我不会杀你,你说,我要听,我要听真话,我要听那些你不敢说的、藏在心里、压了很久、快把你压垮的话。
法师的嘴唇动了一下,只是一下,很轻,很细,像一片枯叶落在水面上。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很轻,轻得像一个人在说一件他藏了很久、压了很久、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的事情。
“公主殿下……如果……如果暴力破坏这扇门……支撑整个遗迹的海底……会塌陷。”
他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肩膀塌下来了,脊背弯下来了,连呼吸都变得又浅又短,像一个人在很深很深的水底憋了太久,终于浮上来,吸到了第一口气。他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他站在那里,站在希尔薇面前,站在这扇暗金色的、像一面墙一样的门前面,站在这个头发灰白的、手垂在身侧的、从进来就没有说过一句话的女人面前,像一个等着宣判的人。
希尔薇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法师,看了很久。久到那个法师的眼睛不红了,久到那个法师的呼吸不喘了,久到那个法师的腿又开始抖了,不是冷,是怕,是那种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风从地上、没有退、也没有往前迈的怕。她收回目光,转过身,又看着那扇门。门还是那扇门,很高,很宽,很沉,暗金色的,刻满了字和符号,发着很淡很弱的光。那些光在黑暗中亮着,像很多很多双很小很小的眼睛在看着她,在问她——你准备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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