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越下越密了。
州城的天色是发灰的,如此,就只有灰白的光从窗纸外透进来,像是隔着一层旧纱,照不进屋子深处。
风从街巷间穿行而过,卷着细碎的雪粒打在门板上,发出轻微的、持续不断的沙沙声,给屋里躲着的人一个提醒——雪,下大了。
州城城北的一处小院里,周家婆媳蹲在灶台边,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连余烬之中都不剩几粒火星;
其中只剩一层灰白色的灰烬,没有一丝暖意飘散出来。
住在离着北城门不远的周家婆媳二人,就都听到了外边传来一阵模糊的声浪,她们之前就也听到了那隐约的号角声和战鼓声来。
年轻的媳妇终是忍不住开口,她将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门缝里溜进来的风把话卷走:“阿娘,那声音——是不是又近了?”
老妇没有接话,她只是把怀里那个正在啃手指的孩子又搂紧了一些;
老妇把下巴轻轻抵在孩子的头顶,目光却是落在自己的膝盖上。
周老汉和周家大郎父子俩,在天不亮的时候,一个拿了粮袋子,一个背了柴篓子,全都出了门去。
从正月初五的夜里,到今日正月十四了,州城的城门已经被封了整整九天了!
哪怕城中的粮油盐铺就都开了门,能进去买卖,可也架不住没有进货不是?
那粮价,一日高过一日,周老汉今日,更是拿了家中仅剩的那点银子出门去了。
更别说,如今仍旧是正月,天气还是冰寒,需要烧柴取暖。
州城的大门被封了九天,这城里有再多的柴禾,那也不够烧的啊!
周大郎背着柴篓子,壮着胆子,想要往城墙根儿底下走一走,走得远一些去,看看能不能多捡两根儿柴禾拿回家去烧。
而隔着周家两条街的一家杂货铺的门板,根本就没有卸下来。
掌柜的老汉侧身坐在门槛内侧,耳朵贴着门缝,像在用那道窄细的缝隙替自己听一听外头的声响。
只不过,老汉这铺子离着不比周家离那北城门近,他听到的只是一层模糊的、被雪压薄了的声响,分不清是风声还是外头战场上的喊杀声。
而杂货铺子所在街口那边,一户人家的窗缝里透出来了一点烛光。
在这时候,就还能在屋里舍得点火烛的,就都是有些家底的人。
屋里坐着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他的手里捏着一卷书,可书页上的字他一个也没有看进去。
坐在一旁的妇人终于开口问他:“你说,城外的兵要是打进来了,他们会怎么样?
会不会......杀人?”
那中年人没有回答,又过了一小会儿,他的手指才在书页边缘慢慢折了一道褶痕:“不会的。
他们是朝廷的兵,是来平叛的。”
他顿了顿后,就又说,“咱们是大隆的子民,他们是大隆的兵,自然不是来杀咱们的。
可是......
他们不会屠城,那些黑衣军,要是输了......”
平民百姓,就都在担忧这一场大战之后,作为州城人,他们会面对什么?
这州城里的达官贵族,那些家中有人做官的人家,就也是一样在担忧。
城东王知州家附近的巷子里,自从王大同死了的消息传出来后,就几乎没有人走动了。
离着王知州家较远的楚家,楚管家缩着脖子快步走过,他推开书房的门时,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响。
楚家郞主正站在门口,他的脸色还是白的,可楚家郞主的眼睛比前两日亮了一些,他听到管家走近的脚步声,立即就转过头来低声问了一句:“外头怎么样了?”
楚管家喘匀了气才开口:“郞主,听说,还在打。”
楚家郞主沉默了片刻,就把目光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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