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斯科雅罗斯拉夫尔火车站的月台上,积雪被反复踩踏后凝成一层灰黑色的硬壳,边缘处又被新落的薄雪覆盖,在站台灯昏黄的光线下泛着细碎的冷光。
一列深绿色的客运列车静静停靠在三号站台旁,车身上漆着褪色的俄文编号和几道白线。车厢连接处冒着若有若无的蒸汽,在零下二十几度的空气中迅速凝成细碎的冰晶,被站台顶棚缝隙里灌进来的风一吹就散。这趟列车的目的地是符拉迪沃斯托克,横穿西伯利亚,全程将近一万公里,要走上七天七夜。
林天强站在站台廊柱的阴影里,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领口竖着,围巾拉到了下巴的位置,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团又迅速散开。他身边只站了雷震龙一个人,其余的随行人员已经提前分散到了站台的不同角落和列车各节车厢里,彼此之间用不着交流,只需要在必要的时候出现。
站台上人不多。这年头能坐得起横穿西伯利亚客运列车的苏联人不多,大部分乘客是些提着大包小包的倒爷,穿着臃肿的棉服,在月台上呵着白气跺着脚,盘算着到了远东之后能换到什么东西。
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汽笛,是调车场方向有货运列车在编组。那声音被站台顶棚反射回来,混在广播喇叭里正在播报的、带着浓浓俄罗斯口音的车次信息中,变成一团模糊的噪音。
雷震龙凑近半步,压着声音说:“老板,人到了。”
林天强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站台东侧的铁栅栏门被推开一道缝,先是出来两个穿着深色大衣的人,身形壮实,走路时带着那种在特种部队待过的人才有的步态。他们站在门两侧,目光扫过站台上的人流,确认没有异常之后,朝身后点了一下头。然后是第三个人,穿着深蓝色夹克,手里拎着一只旧式公文包,是普里卢科夫那天在茶座里留在门口望风的那个人。
他身后才是真正的“货物”。
一行十七个人,被两个穿深色制服的克格勃人员押送着,从铁栅栏门里鱼贯而出。他们大多穿着不合身的深灰色棉服,裤腿和袖口都长了一截,脚上踩着监狱发的旧军靴,走路时带着长期被关押的人才有的那种拘谨而小幅的步态,像是双腿已经很久没有在开阔的空间里伸展过了。
他们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那是一种在长时间隔绝之后,对外界刺激反应迟钝的面孔,眼神空洞而茫然,像是还没完全从铁窗和牢房里回过神。
但林天强注意到,其中几个人在走出铁栅栏门之后,微微仰起头看了一眼站台顶棚外面那一角灰白色的天空。
“十七个人,都核实过了?”林天强问,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
“核实过了。”雷震龙回答,“名单上的照片和人对得上,档案摘要我们也都看过了。有几个人的状态不太好,瘦得厉害,但走路没问题,不需要搀扶。”
林天强微微点了一下头。他看着那十七个人被引向列车中段的几节车厢,车厢门口站着事先安排好的工作人员,正在用俄语低声说着什么,引导他们登车。那些人踏上列车踏板的时候,有几个人的脚步明显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脚下那级铁梯的稳固程度,然后才继续往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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