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天强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杯茶上,没有立刻接话。他沉默了几秒,把洪良刚才说的那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来:“他为什么盯上我?我做的那些事,在卢比扬卡眼里应该不算什么大事。”
“原本不算。”洪良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难说是笑,更像是一种在机关里待久了的人才会有的、对某些事见怪不怪之后的淡然,“你收工厂、搬设备、接触科研人员,这些在法律框架内都有正规手续。从程序上讲,挑不出毛病。但问题在于,你动的那些东西,虽然眼下不值钱,却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有资格动的。普里卢科夫在莫斯科局的位子上坐了好几年,对这座城市里每一笔不正常的资金流动都有嗅觉。你的动作虽然慢,但涉及的行业太集中,收购的标的又都集中在军工和科研这两块,这种模式本身就足够引起他的注意了。”
“所以他是来敲门的。”
“对,敲门。”洪良接过话头,语速比刚才快了一拍,“不是来抓人的。以他手里的资源,如果真想把你扣下来,根本不需要在街头派车跟你一路,直接在酒店大堂等人就行了。他派车跟着你,还让人拿着证件出面递话,这个动作本身就是在告诉你,他知道你是谁、在做什么,也告诉你他有能力随时介入。他在给你留余地,也在给自己留余地。”
林天强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的灯管上。他在心里把这件事从头到尾重新过了一遍,把每一个节点上的变量都排开来看。如果拒绝见面,普里卢科夫大概率不会立刻动手,但克格勃的网会收得更紧,他后续的设备搬迁和人员对接都会受到更严密的监控。而如果见面,他就等于承认了对方在这个游戏里的裁判位置,接下来的每一步都会在对方眼皮底下走。
但这两条路都不是他想要的。
“洪大使,你刚才说他算账算得清楚。”林天强把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落在洪良脸上,“那你觉得他这张请帖后面,真正想算的那笔账是什么?”
洪良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时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然后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一度:“他给自己算了一笔后路。苏联现在的状况,你我心里都有数。立陶宛那摊子事一旦开了头,后面加盟共和国一个接一个地离心,不会太远。普里卢科夫在这种位置上的人,比谁都看得清楚。他现在考虑的,是苏联这艘船沉了之后,他该往哪游。”
“而他想从我这里赚些传票钱喽?”
“对。”洪良微微点了一下头,“只要手里有钱,对于他们这些人而言,就等于有了退路,哪怕他不愿意去美国,还有欧洲可以去。”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暖气片里的水流声在沉默中显得格外清晰,在低矮的空间里来回反弹。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合拢了,只有远处莫斯科市区的灯火在云层的反光中透出一层模糊的暗橙色。
林天强的手指在膝盖上叩了两下,然后开口:“如果我答应见他呢?”
洪良的回答来得很快,像是这个问题他已经提前在心里推演过好几遍:“地点我们来定。使馆这边在阿尔巴特街往南那条巷子里有一处房子,名义上是一家中餐馆,实际上是一间安全屋。地方不起眼,周围都是居民楼,进出不惹眼,内部做过处理,不会被监听。在那里见面,你的人可以全程在外围守着,他那边最多只能带一个随从。”
“时间呢?”
“后天下午。不要太急,急则生变。他既然说了等三天,我们就用掉两天,让他知道我们这边不慌张,但也无意拖延。”洪良顿了顿,补充道,“我会让武官处那边派一个联络员,全程在附近的车里待命。如果有什么意外,我们的人能立刻出现。”
林天强端起茶杯把最后一口茶喝完,放下杯子时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然后站起身来,朝洪良伸出手。
“那就劳烦洪大使安排了。”
洪良握住他的手,这一次力道比刚才更沉了一些,松开之前多停留了一拍:“林先生,这个人如果谈得好,后面的事会顺畅很多。但我要提醒你一句,普里卢科夫是克格勃出身,谈事情的方式和我们不一样。他习惯在别人的筹码上再加一层,然后看你怎么接。”
“我知道。”林天强微微点了一下头,松开手,转身走向门口,“所以我打算先看看他手里有什么,再决定别的事情。”
他推开门走出去,走廊里的冷白色灯光落在他的肩膀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雷震龙和胡泰已经在走廊尽头站起来了,朝他这边看过来。他朝他们点了一下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抬脚走向楼梯口的方向。
洪良站在会议室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处,然后才转身走回桌边,伸手拿起那部内线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是我。后天下午,把阿尔巴特那处地方准备好。对,老陈那边也说一声,让他带人提前过去盯着,对,要保护好我们的“财神爷”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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