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德机场的抵达大厅在下午三点一刻达到了每日最喧闹的峰值。
接机的人群挤在铁栏杆后面,举着写满各种姓氏的纸牌,粤语、普通话、英语、还有听不懂的东南亚方言在空气中交织成一片混沌的声浪。头顶的吊扇有气无力地转着,搅不动底下密不透风的人潮,也搅不动那股混合了汗味、香水味和廉价快餐油气的浑浊空气。
一辆深绿色的行李拖车正沿着停机坪北侧的内道缓缓行驶。车身漆面斑驳,后部拖着一长串平板车厢,最上面几层的行李箱用尼龙网罩固定。驾驶座上的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机场地勤工装,左胸口袋上方别着一枚褪色的工牌,牌面上“陈“字的姓氏已经磨得快看不清了。他戴着墨镜,看不出具体年龄,但从握方向盘的那双手来看,应该在四十岁上下。
他的车速和周围所有地勤车辆一样,不快不慢,恰好融入停机坪忙碌而有序的节奏。
“目标落地了。“右耳里塞着的军用微型耳麦传来一个极低的声音,像沙粒擦过铁皮,“已在滑行,预计四分钟内到达停机位。“
驾驶员没有回应,甚至没有点头。他左手搭在方向盘上,右手自然垂在身侧,食指在裤缝上轻轻叩了两下。那是一种确认信号,像猎手在拉动弓弦之前最后检查了一遍箭羽的平整度。
行李车慢慢的驶向了停机坪。
四分钟后,行李车前方大约八十米处,一架波音747刚刚停稳在停机位上。舷梯车正在靠拢,发动机巨大的轰鸣正在从全速运转的高频尖啸逐渐降为沉闷的低频嗡鸣,像一头庞大的野兽在缓缓吐气。
行李拖车依然在不紧不慢地向前移动。
驾驶员的目光扫过侧后方的后视镜,看到另一辆同样涂装的深绿色拖车正在他身后二十米的位置以相同的速度跟行,那是他的备用。两辆车相距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会让塔台的控制员注意到异常编队,又能在必要时互相掩护。
“廊桥对接完毕。舱门开启中。“
耳麦里的声音再次响起,依然平静,像是在念一份天气预报。驾驶员没有回答,只是把车速又微微降了一档。他需要大约三分半钟后抵达那个位置,正好是目标人物从舱门走到停在停机坪的车队旁的时间。
这个时间差是昨天用秒表掐了很多遍算出来的,误差不超过十秒。
舷梯顶端出现了人影。
最先下来的是两名西装革履的保镖,步伐警惕,目光快速扫过停机坪上的每一辆车、每一个人,他们训练有素,但他们的视线范围有天然的盲区,那些每天都在这里来来去去、不会被任何人多看一眼的深绿色地勤车辆。
紧接着,尼斯·撒切尔出现在舷梯顶端。
他穿着一件剪裁精良的炭灰色羊绒大衣,领口露出一截白色衬衫和深蓝色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浅茶色的太阳镜。他的步伐从容,和身后紧跟的私人秘书保持着自然的距离,脸上带着那种常年处于权力中心的人特有的、对任何场合都游刃有余的松弛。
港督府的礼宾车队停在舷梯正前方约十五米处。一辆深黑色的劳斯莱斯居中,前后各有一辆陪同轿车,车门全部敞开,穿着深蓝制服的司机笔直地站在车旁,等候贵客登车。
而在车队众人前方,港督府的礼宾主管等待着贵客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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