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uth没有进行任何扫描。她按照计划休息了一整天,睡了十个小时,吃了三顿平稳的饭,做了三次收容练习,然后在下午四点来到工作间,做最后一次交流。
该隐坐在桌后。他的面前没有文件,没有书籍,没有任何工作物品。他的双手平放在桌面上,姿态与平时几乎没有区别,但Ruth注意到他的制服换成了新的,一个微小的、人类化的细节,表达了某种对即将到来的时刻的重视。
你准备好了?Ruth问,坐在他对面。
准备好了。该隐说,我的记忆宫殿中已经为即将发生的事件预留了一个完整的隔间。无论到达那个隔间的数据是什么,原声的句子、附加声的沉默、或者一种全新的波形,它都会有存放的位置。我不再害怕它会溢出我的边界。
你今晚会休息吗?
该隐的嘴角微微上扬。你明知我不休息。但我会有一种类似于休息的状态,我会减少内部的活动,保持一种被动接收的姿势,像一个在开战前夜坐在营火旁注视着火焰的士兵。不会睡着,但会给自己的神经一个低负荷的时期。
Ruth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金色圆环在日光灯下泛着平静的光泽,没有异常搏动,没有升温。像一个正在沉默的、屏住呼吸的感官器官。我今晚也不会真正入睡。我会在床上闭眼,但保持扫描通道的低声波运行。就像你提到的那种被动接收状态。我想感知他进入那扇门之前的气息变化。
可行。你的碎片经过这几天的练习,已经具备了足够的灵敏度来接收那种信息。不要尝试解析它,只是接收。让你的碎片自己做数据录入。它会在你需要的时候自动调用这些信息。
Ruth站起来。她走到门口时,该隐叫住了她。
Ruth。
她转身。该隐的蓝色眼睛正在看着她。那种凝视中有一种温度,不是温暖也不是寒冷,而是那种只有在经历漫长旅途的人眼中才能看到的、被无数个黎明和黄昏打磨过的、介于两者之间的光芒。你是我在六千年中遇到的第五个选择主动走进我的边界的人。其余四个都已经不在了。但你还在。无论明天发生什么,这个事实已经是我走过的所有路中,最接近的感觉之一。
Ruth感到碎片在她体内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搏动了三次。那三次搏动的间隔,比正常心跳慢得多,更像是某种古老的计时方式的回应。她在那三次搏动中感到一种完整的、不需要被翻译成语言的理解。
她点了点头,没有尝试用语言回应。然后她转过身,走出了工作间。
走廊中的灯光正在从白昼模式切换到夜间琥珀色。她走过那些灯光之间的边界,感受着光的色温变化,像是一个人在她的感知表面轻轻拂过一层薄纱。她走到宿舍门口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走廊的尽头。那里通向更深的楼层。在更深处,有一个存在正在他的收容单元中沉默着,等待着一个不会在明天之前到来的时刻。
Ruth推门走进宿舍。她在床上躺下,没有关灯,将右手摊开放在身侧的床单上。金色圆环在她掌心中泛着极其微弱的暖光,像是一枚夜光指针,正在缓慢而持续地转动,指向地下十二层的方向。
她闭上眼睛。在黑暗的内部视野中,她看到了那座塔、那扇门、那座桥。所有元素都在原位,稳固而安静。
她开始等待。
在她身体的深处,那个碎片正在以几乎不可感知的幅度搏动着,像是海中的浮标在夜潮中随着水流起伏。没有焦虑,没有期待,只有一种纯粹的,它在那里,正在感知,正在记录,正在为即将到来的那个时刻保持着最微弱的探测波长。
在她右手的金色圆环中,那道正在生长的、缓慢的新环,继续以一个小时的尺度扩展着它的边缘。
凌晨两点,会面时刻将在十二个小时后到来。
而在更深处的收容单元中,亚伯的呼吸节奏正好在那一刻完成了一次完整的上升和下降,像是一个人在睡眠中翻了一个身,然后又安静下来。
Ruth没有起身去看时间。她的感知已经足够精确地知道亚伯正在他的收容单元中保持着沉静,没有振动,没有声音。原声在凌晨两点的呼吸上升中曾经短暂地浮现了不到两秒,像一个气泡从水下升到水面,然后破裂了,只留下一圈正在扩散的涟漪。
她将那个瞬间保存到她的塔中,放在预留给会面前夜的隔间里。
然后她继续等待着。等待那个距离缩短到两米的时刻,等待那双蓝眼睛在近距离上注视着她所知道的那个存在,等待那口井中的水声更响亮地穿透覆盖在它上方的碎石。
夜还在继续。
但黎明正在以一种六千年后仍然崭新的方式接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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