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么要弟子离开家里,师父可知道么”袁士霄气愤愤的道:“我邀集了人手要给你义父出头评理,到头来他忽然把过错全揽在自己身上。这般给大家当头浇一盆冷水,我的脸又往哪里搁去因此他的事往后我全不管啦。他把你送来,我就教你武艺,总算对得起他啦。”
陈家洛知道再也问不出结果了,心想:“图谋汉家光复,关键在于大哥的身世,中间只要稍有失错,那就前功尽废。此事势所必成,迟早却是不妨。我须得先到福建少林寺走一遭,探问明白。雍正当时怎样换掉孩子我大哥明明是汉人,雍正为何让他继任皇位在那儿总可问到一些端倪。”当下把这番意思对师父说了。袁士霄道:“不错,去问个仔细也好,就怕老和尚古怪,不肯说。”陈家洛道:“那只有相机行事了。”
师徒俩谈论了一会,陈家洛详述在玉峰中学到的武功,两人印证比划,陈家洛更悟到不少精微之处。两人谈得兴起,走出帐来,边说边练,不觉天色已白,这才尽兴。
袁士霄道:“那两个回人姑娘人品都好,你到底要哪一个”陈家洛道:“汉时霍去病言道:匈奴未灭,何以家为弟子也是这个意思。”袁士霄点点头道:“很有志气,很有志气。我去对双鹰说,免得他们再怪我教坏了徒弟。”言下十分得意。陈家洛道:“陈老前辈夫妇说弟子甚么不好”袁士霄笑道:“他们怪你喜新弃旧,见了妹子,忘了姊姊,哈哈”陈家洛回思双鹰那晚不告而别,在沙中所留的八个大字,原来含有这层意思,想来不觉暗暗心惊。
次日,陈家洛告知群雄,要去福建少林寺走一遭,当下与袁士霄、天山双鹰、霍青桐姊妹作别。香香公主依依不舍。
陈家洛心中难受,这一别不知何日再能相见如得上天佑护,大功告成,将来自有重逢之日,否则众兄弟埋骨中土,再也不能到回部来了。霍青桐远送出一程,早也柔肠百结,黯然神伤,但反催妹子回去,香香公主只是不肯。
陈家洛硬起心肠,道:“你跟姊姊去吧”香香公主垂泪道:“你一定要回来”陈家洛点点头。香香公主道:“你十年不来,我等你十年;一辈子不来,我等你一辈子。”陈家洛想送件东西给她,以为去日之思,伸手在袋里一摸,触手生温,摸到了乾隆在海塘上所赠的那块温玉,取出来放在香香公主手中,低声道:“你见这玉,就如见我一般。”香香公主含泪接了,说道:“我一定还要见你。就算要死,也是见了你再死。”
陈家洛微笑道:“干么这般伤心等大事成功之后,咱们一起到北京城外的万里长城去玩。”香香公主出了一会神,脸上微露笑意,道:“你说过的话,可不许不算。”陈家洛道:“我几时骗过你来”香香公主这才勒马不跟。
陈家洛时时回头,但见两姊妹人影渐渐模糊,终于在大漠边缘消失。
群雄控马缓缓而行,这一役虽击毙了张召重,但也伤了李沅芷、卫春华、章进三人,李沅芷伤势尤重。余鱼同大仇得报,甚是欢慰,对李沅芷又是感激,又是怜惜,一路上不避嫌疑,细心呵护。
众人行了数日,又到了阿凡提家中,那位骑驴负锅的怪侠却又出外去了。周绮听说张召重已死,胞弟之仇已报,很是高兴。依陈家洛意思,要徐天宏陪她留在回部,等生下孩子,身子康复之后,再回中原。但周绮一来嫌气闷,二来听得大伙要去福建少林寺,此行可与她爹爹相会,吵着定要回去。众人拗不过,只得由她。徐天宏雇了一辆大车,让妻子及李沅芷在车里休息。
回入玉门关后,天时渐暖,已有春意。众人一路南下,渐行渐热,周绮愈来愈是慵困,李沅芷的伤臂却已大好了。她弃车乘马,一路与骆冰咭咭呱呱的说话。旁人都奇怪这两人谈个没完没了,不知怎地有这许多事儿来说。
第十九回心伤殿隅星初落
魂断城头日已昏
这日来到福建境内,只见满山红花,蝴蝶飞舞。陈家洛心想:“要是喀丝丽在此,见了这许多鲜花,可不知有多欢喜。”
又行数天,将近德化城时,行经一座茂密的树林,章进忽然大叫一声,飞奔而前,只见那边树上一人双足凌空,是个投缳自尽的男子。章进抱住那人双足,将他举了起来,大叫:“快来,快来””骆冰两把飞刀掷出,割断了挂在树枝上的布带。章进将那人横放地下,陆菲青给他胸口推宫过气,过了一阵,那人悠悠醒来,放声大哭。
这人约莫二十四五岁,打扮似是个做手艺的。章进焦躁,骂道:“老子救活了你,干么还哭”福建话本甚特异,但那人似到外省去过,打着半咸半淡的官话道:“爷们还是让我死的好”卫春华道:“你是短了钱银呢还是遭了冤屈我们可以帮你呀。”那人道:“不是为钱,也没人冤枉小人。”说罢又哭。
骆冰见他颈中挂着一个绣花荷包,色泽鲜艳,用麻绳牢牢系住,似怕死后给人拿走了,猜想此事或与女人有关,问道:“你的情妹子不肯嫁你么”那人脸露惊奇之色,说道:“她是死路一条,我索性死了爽快。”骆冰道:“她为甚么死路一条”那人道:“方大人今年告老回乡,见银凤生得好看,要娶她做第十一房姨太太”说着又哭了起来。
章进听得茫然不解,喝道:“乱七八糟,老子一点不懂,甚么方大人、银凤的”骆冰笑道:“银凤自然是他的情妹子了。他倒是个多情种子呢。”章进道:“那方大人在哪里娶了你的银凤没有”那人道:“德化城里最大的房子就是方大人的,去年他家里盖新房子,小的还去帮过工。他他今天今天要讨银凤”章进道:“你这人没出息,干么不和这姓方的去拚命”骆冰笑道:“他有你章十爷的一成本事就好啦”问那人道:“你叫甚么名字做甚么手艺”那人道:“小人叫周阿三,是做木匠的。”
周绮听这人也姓周,先有了三分好感,又见他哭得可怜,说道:“你带我们去见那姓方的。”周阿三畏畏缩缩的不敢。徐天宏见妻子和章进都是一股莽劲,心里暗笑,说道:“你带我们到你家里去,包在我们身上,叫那姓方的不敢娶你的银凤便是。”周阿三将信将疑,领了众人来到德化城内自己家里。
那银凤家里姓包,是开豆腐店的,就在周阿三的隔壁,门外挂灯结彩,一副做喜事的模样。徐天宏命周阿三把银凤的父亲包老头请过来,只见他愁眉苦脸,神色凄惨,哪里有做新丈人的喜色。众人一问,才知那方大人今年已七十多岁,本在安徽做藩台,新近告老回乡,地方上没一个不怕他。包老头的女儿才十八岁,自幼和周阿三情投意合,早有嫁娶之约,嫁给这垂死之人做小自然是一百个不愿意,但惧他权势,不敢不依。依章进和周绮说,就要去杀了那姓方的,但陈家洛道:“咱们身有大事,别多生枝节。”叫心砚取出一百两银子来,送给包老头和周阿三,叫他们带了银凤赶紧逃走。包周两人千恩万谢,忙回去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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