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伊格尔历946年3月。
当那支风尘仆仆却又承载着整个帝国最高权力的车队,终于驶入繁星镇那熟悉的疆域时。
整个繁星镇,并没有如外界想象的那般,立刻陷入一场震天动地的狂欢与庆典。
原本,这场属于莫德雷德与爱丽丝的婚礼,是每一个繁星人都翘首以待、甚至在梦里都排练过无数次的盛事。
为了迎接他们领主的归来,为了这场迟到的结合,繁星人早就暗中做好了准备。哪怕只是莫德雷德的一声令下,他们甚至不需要任何动员,便会倾其所有。
成吨的鲜花铺满街道,数不清的木桶里装满了最醇厚的繁星私酿,烤肉与香料的气息将弥漫整个小镇,高耸入云的、如同五月柱一般华丽的装饰物,已经堆放在了仓库里蓄势待发。
只要是繁星人能够提供的,他们都心甘情愿、毫无保留地为自己的领主付出。
在繁星人的心底,哪怕莫德雷德在帝都的政治斗争中一败涂地,哪怕他那个“摄政王”的头衔被硬生生地撸掉,哪怕公爵、侯爵、子爵的头衔全部被剥夺,哪怕他最后只剩下一个最低微的骑士男爵头衔,甚至变成一介平民!
都绝不会影响到繁星人对他那如同信仰般的热爱。
因为他,是繁星的莫德雷德。
是带着他们从烂泥里爬出来,让他们拥有了尊严与人之资格的领袖。
然而。
车队没有驶向那座熟悉的领主居所,而是径直改道,停在了繁星镇边缘一处安静、戒备森严的建筑前。
疗养院。
厚重的木门被轻轻推开。
一股淡淡的、混合着草药与宁神熏香的气味扑面而来。
莫德雷德将深蓝色的大氅随手递给门口的侍卫,放轻了脚步,缓缓地走进了这间宽敞却略显压抑的病房。
房间内,第一个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正在忙碌的瘦小背影。
莫斯。
这位名义上已经是一方侯爵的星夜领主,此刻正卷起袖子,端着一盆温水,小心翼翼地为病床上的同伴擦拭着额头上的冷汗。
其实,莫斯在帝都的那场风暴中并没有受什么伤,他完全可以回到星夜堡垒他那舒适的领主居所,去享受属于他的安宁。
但他却执意要留下来,留在这个充满药水味的地方,没日没夜地照顾这些与他一同经历过生死的小伙伴。
莫德雷德停下脚步,静静地注视着弟弟那专注而又疲惫的侧脸。
一瞬间,一股极其浓烈的、难以言喻的惆怅,如同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地攥住了莫德雷德的心脏。
他觉得这个世界,真的是充满了荒诞。
他一步一步地向上爬,从一个朝不保夕的子爵,爬到了如今君临天下的帝国摄政王。
现实却是他爬得越高,属于他“莫德雷德”这个个人的时间,就变得越来越少。
他每天一睁开眼,面对的就是堆积如山的公文、勾心斗角的算计、以及关乎数百万人身家性命的国家战略。
他似乎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真正地停下脚步,去为自己做一些普通的事情了。
比如,陪弟弟在院子里晒晒太阳;比如,和爱丽丝一起安静地吃一顿晚餐。
虽然之前也有偷来的时间,但是现在似乎连偷来时间的资格都没有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软弱的情绪强行压回心底,换上了一个温和的笑容,走了过去。
“莫斯。”
莫德雷德伸出手,极其温柔地揉了揉弟弟那乱糟糟的头发。
莫斯转过头,看到哥哥的瞬间,那张成熟得有些过分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属于孩子的惊喜。
“哥,你回来了!”
莫德雷德点了点头,接过他手里的毛巾,忍不住狠狠揉搓他的头发,将小莫斯的头发弄乱:
“辛苦你了,小莫斯。不过,你也待不了多久了。
星夜堡垒那边还有一堆领地事务等着你回去签字,你现在的身份,可由不得你在这里当护工。”
莫斯有些不舍地低下了头,但他很懂事,知道自己作为领主的责任。他轻轻地嗯了一声。
安抚完弟弟,莫德雷德将目光转向了病床。
最靠窗的病床上,躺着那个被绷带裹得像个木乃伊一样的男孩。
布兰克。
哪怕身体已经被上位者的力量摧残得千疮百孔,哪怕稍微动一下都会传来钻心的剧痛,这个午夜之神的圣子、决死剑士的幼弟,那双漆黑的眼睛里,依旧透着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倔强。
“大人,怎么有空来看我这个残废了?”
莫德雷德轻笑一声,拉过一把椅子在他床边坐下,伸手弹了一下他额头上的绷带。
莫德雷德的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
“你干得很漂亮,布兰克。你用你的剑。”
布兰克撇了撇嘴,那双漆黑的眼眸中,却闪过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骄傲与光亮。
“不过话说回来,我一直好不习惯。莫妄德爵士和莫德雷德是同一个人吗……”
“当然,等一切忙完了之后,我和你一起去找阿尔贝林。说不定我们还能去再旅游一会儿……”
“好吧,虽然我对政治完全不感冒,但是好像作为摄政王的你,没有这个时间。”
布兰克的话语让莫德雷德沉默了片刻,莫德雷德苦笑两声点了点头。
莫德雷德站起身,走向了另一张病床。
那里坐着一个浑身布满狰狞伤疤的男孩,诺佩恩。
他没有躺下休息,而是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哲学书籍,安静得出奇。
“莫德雷德先生!”
看到莫德雷德走近,诺佩恩合上书本,恭敬地低下了头。
莫德雷德看着他身上那些新旧交错的伤疤,眼中闪过一丝心疼。
“诺佩恩。”
莫德雷德轻轻地拍了拍他那伤痕累累的肩膀:
“我希望有一天,你不需要再用承受苦难的方式去还击别人。我建立的那个世界,应该是一个不需要你用血肉去丈量公平的世界。”
“而且我一直忙得不可开交,我原本以为我有空可以贴身教导你的,这是我的失职。”
诺佩恩那张早熟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释然的微笑:
“不,我已经跟您和跟您身边的人学到很多了。”
最后,莫德雷德来到了房间最深处的病床前。
罗伊静静地坐在那里。
自从在神迹中获得了清晨之神纳多泽的智慧权柄,看透了世间的愚昧与苦难的底层逻辑后,眼神变得犹如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透着神明的悲悯与沧桑。
“领主大人。”
罗伊微微欠身。
莫德雷德看着他,沉默了许久。
“小罗伊,”
莫德雷德的声音很低,带着愧疚:
“我不知道说些什么,你的父亲艾斯卡是作为繁星骑士死去的,他是我们繁星最早死去的繁星骑士之一。”
“你是繁星的孩子,其实如果可以的话,我不希望你卷入那些复杂的斗争当中……”
罗伊摇了摇头,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没有后悔:
“莫德雷德领主大人,没有什么可以不可以的。
我的父亲为能成为你的骑士而感到惊喜,作为繁星的孩子,我不想辱没了我父亲的名。”
………
……
…
莫德雷德叹了一口气。
和每个孩子互动之后,他感到一种难以名状的压抑,他缓缓地直起身,斜眼望向窗外。
窗外,是繁星镇那宁静而祥和的午后天空。
然而,就在莫德雷德的目光扫过极远处的地平线时。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起初,他以为那只是自己连日劳累产生的飞蚊症。
在极远处的空中,在那视线的尽头,出现了一些微小升腾的小黑点。
笔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