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伊格尔历946年2月。
帝鹰都城,王的书房里。
如果说,夺取天下的权力是一场只需要勇气、智慧和流血的短暂狂欢。
那么,治理天下,就是一场足以将任何天才的脑汁与精力彻底榨干的、漫长且枯燥的无尽折磨。
整整半个月的时间。
自从莫德雷德在那场全票通过的最高会议上强行推行了强制军改的法案。
用阿尔贝林与决死剑士那不讲理的恐怖威慑力压制了所有的反对声音之后。
整个帝国的军事机器,便开始了痛苦却又势在必行的重组。
庞大的帝国,疆域辽阔,行省众多。
每一个行省,曾经都盘踞着大大小小的贵族,他们豢养着属于自己的私军。
而现在,莫德雷德要做的,是将这块腐肉从帝国的肌体上硬生生地剜下来,然后重新缝合、注入新的血液。
帝国每一个行省的士兵,无论是精锐的重甲骑士,还是只会拿着草叉的农奴兵,全部都被强行脱离了原有的贵族指挥序列。
他们被如同赶鸭子一般,成建制地送往了繁星镇,或者是阿加松大公所在的羽翼都城欧尼斯。
在那里,繁星的四棱星需要将这些来自不同地域、不同家族的士兵彻底打散。
血统、出身、曾经效忠的领主,这些在旧时代被视为铁律的东西,在繁星的新兵营里被碾得粉碎。
取而代之的,是统一的训练、统一的后勤、统一的信仰,以及……统一的晋升序列。
莫德雷德下达了死命令。
所有的士兵,必须按照以往的战斗经历、真实的杀敌贡献,以及在新兵营里的考核成绩,开始重新评定军衔职称。
这对整个帝国来说,是一项何等繁琐的文书工作!
来自全国各地的兵籍档案、战损记录、后勤消耗报表,如同雪片一般,源源不断地从前线和各地汇总到了帝都的这间书房里。
可以预见的是,只要熬过了这段阵痛期,在短短的三四个月之内,一支完全脱胎换骨、不再受旧贵族掣肘、拥有着极其恐怖的凝聚力与战斗力的强大新军,就将在这片大陆上诞生。
那些曾经让莫德雷德感到如芒在背、那些躲在暗处试图用兵权来威胁他的旧贵族们,在失去了私军这最后的底牌之后,已经彻底沦为了没有牙齿的老虎。
至此,困扰了莫德雷德许久的旧贵族尾大不掉的问题,在他登上了权力的绝对顶点之后,终于看到了被彻底镇压下去的曙光。
………
……
…
然而,代价也是惨重的。
此时此刻的王宫书房,简直就像是一个被纸张淹没的垃圾场。
羊皮卷轴、硬纸板、装订成册的花名册,堆积如山。
万幸的是,莫德雷德有着极其精明的先见之明。他早就在上任之初,让商人将这间庞大书房里那些不中看也不中用的稀世古董、名贵雕像、皇家挂毯,全部战战兢兢地估价搬走变卖了。
如果不是提前腾出了这么大的物理空间,这间书房绝对会被这些如同潮水般涌来的军改文件给彻底撑爆!
“沙沙沙……”
羽毛笔在粗糙的羊皮纸上快速划过的声音,是这间书房里唯一的主旋律。
莫德雷德坐在一堆比他还高的文件后面的看着手边那根据考核成绩,正在被重新规划的全新军事架构。
莫德雷德的眼神,在恍惚间,突然有了一丝短暂的失焦。
他放下手中的羽毛笔,身子微微后仰,靠在那张并不算柔软的椅背上。
一股极其强烈的怀念感,如同一阵微风,突然吹进了他这颗被政治与权谋填满的心脏。
他突然有些怀念,自己还只是一个小小繁星子爵的时候了。【第34章:魔物困扰与军改】
那时的繁星,还只有一圈简陋的木墙,人们还龟缩在围墙之下,为了如何抵御那些从地里像杂草一样冒出来的低级魔物而焦头烂额。
那时的库玛米和里克老爷子,每天为了清理几只哥布林和洞穴蜘蛛,疲于奔命。
在领主居所那个并不宽敞的房间里,烛光摇曳。
小小的莫斯趴在桌子上,手里拿着羽毛笔,一边哼着不知名的小曲,一边在羊皮纸上画着那些简陋的盾牌符号。
一剑盾徽,两剑盾徽,三剑盾徽、四剑盾徽、五剑盾徽……
那个热爱纹章学的孩子为繁星勾勒出了第一套军衔的雏形。
还有那个晚上,因为莫斯为了重新设计更完美的纹章而熬夜,被自己强行扒了裤子,摁在腿上狠狠揍了一顿屁股的滑稽场景。
小家伙委屈地趴在床上抹眼泪,红着眼睛抱怨哥哥也熬夜的模样,至今还历历在目。
“现在,小莫斯……已经长大了啊。”
莫德雷德在心底轻声呢喃着。
那个曾经因为挨了顿揍就哭鼻子的孩子,不久前,竟然已经能够作为繁星的政治代表,在帝都那吃人不吐骨头的权力漩涡中,直面那些狡诈的旧贵族,甚至面对那从天而降的熵乱灾厄,也依然能够保持着清醒与坚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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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成长的速度,总是快得让成年人感到措手不及,又感到无比的骄傲。
而当年的设想。
如今,竟然真的要在整个帝国的广袤大地上,在数以百万计的军队实践当中,被逐渐完善、被彻底落实了。
虽然随着军队规模的几何级暴增,未来的军衔肯定不再仅仅局限于当时管理数百人的“一到五剑”,之后更加细致、庞大的军事体系将被建立。
落后封建私军转变为拥有自主意识、层层指挥的小队战术的“大体方向”,已经不可逆转地铺展开来。
至于那些细化到每一个士兵头上的庞大文书工作……
“那是底下那文书官该头疼的事情了。”
莫德雷德顶着黑眼圈,疲惫的笑骂:
“不能所有事情都由你爹全做了,国家养这么多人,该干活了!”
在敲定了几项最核心、最容易引起反弹的基础人事任命之后,那种大权在握、改变历史的成就感,很快便如同潮水般淡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令人想要呕吐的极度困乏。
在这个被文件塞满的巨大书房里。
繁星的三巨头,此刻正毫无形象地瘫在各个角落。
爱丽丝斜靠在一张没有靠背的长沙发上,一双修长的腿随意地搭在扶手上。
脸上万念俱灰,现在已经属于是燃尽了。
福特迪曼更是夸张,这位平日里极其注重仪态的上位者,此刻正毫无形象地四仰八叉地躺在几摞高高的账本之上,嘴里正发出一种介于叹息和呻吟之间的奇怪声音。
“可恶的莫德雷德……我觉得我不是在辅佐一个摄政王,我是在给一个没有感情的奴隶主拉磨……”
福特迪曼闭着眼睛,有气无力地诅咒着。
直到此时,莫德雷德长长地伸了一个懒腰。
“该死的福特迪曼,你口中的奴隶主不在和你一块拉磨吗!”
“你现在不是还能喘气吗?赶紧再去批两份文件!”
莫德雷德浑身的骨骼发出一阵如同炒豆子般的脆响。
“我求你去死吧,可恶的莫德雷德!”
两人又吵了一会,后才停止无意义的斗嘴,三人再咸鱼了片刻之后,众人才从短暂的小憩当中醒了过来。
莫德雷德深呼吸一口气说道。
“走吧。”
莫德雷德的声音很轻,却在这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清晰:
“我们,该回去了。”
这句话一出。
原本还瘫在账本上装死的福特迪曼,整个人就像是触电了一般,瞬间弹坐了起来!
作为曾经的上位者第一公民,作为这个世界上最顶尖的老牌政治幽灵,福特迪曼的政治嗅觉敏锐到了极点。
他瞬间就明白了莫德雷德这句话背后,隐藏着怎样惊世骇俗的战略意图!
“可恶的莫德雷德,我需要你解释你那样短短几句话之后的政治意图,我重申一下,我没有你和爱丽丝那样的心有灵犀。”
福特迪曼的语气变得极其严肃,甚至带着几分不敢置信的颤抖:
“你该不会是……打算迁都吧?!”
听到这个词,另一边的爱丽丝也缓缓地坐直了身体,她一边揉着发酸的手腕,看了一眼大惊小怪的福特迪曼。
她与莫德雷德之间,早就有着一种无需言语的心有灵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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