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羊毛地毯吸纳了一切声响,连那盏吊灯里跳动的烛火都显得过分的安静。
爱丽丝坐在那张堆满了文件的临时办公桌前。她的姿势依旧端庄,背脊挺得笔直,露出了那截因为过度劳累而显得过分纤细的脖颈。
她的羽毛笔在羊皮纸上沙沙作响,那是她正在批阅的、关于战后凯恩特族人安置问题的第十三份方案。
莫德雷德推开了帐篷的门帘。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到爱丽丝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将手中那柄八面繁星剑斜倚在桌脚。
爱丽丝抬起头,那双深蓝色的眼眸看了他一眼。
“我的同志……”
她的声音有些干涩,但语气却异常的稳定:
“你来得正好。这份关于凯恩特人户籍归化的方案,需要你过目一下。我有几个细节上的处理还不太确定。”
莫德雷德没有接那份递过来的文件。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爱丽丝。
爱丽丝顿了一下,将文件放回了桌上,然后伸手又拿过一份新的文件,重新埋头开始批阅。
她仿佛默认了莫德雷德不接文件的行为,开始处理下一项工作。
莫德雷德也没有催促。
他只是从内衬里摸出一颗果干,含在嘴里,然后抓起桌上一份关于军需调度的文件,沉默地翻阅起来。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
帐篷外传来了换岗的脚步声,又渐渐远去。
爱丽丝处理完了那份方案,将羽毛笔放下,伸出手指,极其细微地、几乎是下意识地,准备掐住自己另一只胳膊上那几个已经发紫的指甲印。
“爱丽丝。”
莫德雷德开口了。
爱丽丝的手指猛地一顿,她抬起头,看向莫德雷德,那双眼睛里写满了茫然与不解。
“嗯?”
“工作处理完了。”
莫德雷德平静地说道:
“下一份工作,等会儿才送到。”
“……哦。”
爱丽丝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张空空的、刚刚处理完所有事务的桌面。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极其平静、几乎带着祈求的语气说道:
“亲爱的同志。你那边……还有什么工作可以分给我吗?随便什么都好。账目、文书、军报……我都可以处理。”
莫德雷德看着她。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地、极其平静地,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爱丽丝桌角的边缘,摆着一只精美的花瓶,莫德雷德的指尖,轻轻地、漫不经心地,碰了一下那只花瓶的瓶身。
花瓶在桌面上摇晃了两下。
然后,在爱丽丝那愕然的目光中。
“咔嚓——!”
那只精美的陶土花瓶被莫德雷德推下了桌面,在坚硬的木地板上摔得粉身碎骨,花叶和清水四溅,溅湿了爱丽丝那双精致的鞋面。
爱丽丝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莫德雷德。
“……你这是做什么?”
她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那只花瓶……”
“反正,这种东西根本不重要。”
莫德雷德平静地说道,他甚至连看都没有看那地上一片狼藉的碎陶。
他的目光紧紧地、温柔地、却又无比锐利地,锁定在爱丽丝的脸上。
爱丽丝的呼吸停顿了一下。
“……不重要?”
她重复着这几个字,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不重要。”
莫德雷德站起身。
他伸出手,将爱丽丝桌上那一摞她刚刚处理完的、写满了精妙策略的文件,毫不犹豫地、一把扫到了地上。
“哗啦!”
无数张羊皮纸散落一地。
爱丽丝猛地站了起来:
“莫德雷德!你疯了吗?!这些是我刚刚处理完的方案!”
“爱丽丝。”
莫德雷德的声音依旧平静,但那双眼眸中却燃烧着某种东西。
“这些方案,明天我可以重新处理。后天我可以重新处理。它们什么时候都可以重新做。”
他走到她面前,像是哀求一般的双手握住爱丽丝的双手,说了自己的话:
“它们不重要。”
爱丽丝瞪着他,那双总是冷静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你今天发什么疯?!”
她终于忍不住提高了声音:
“如果这些不重要,那什么才重要?!”
“对。”莫德雷德平静地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他转过身,走到爱丽丝那张靠墙摆放着的展示架前。
他伸出手,将整个展示架上的所有东西毫不留情地全部扫到了地上。
“哗啦!哐当——!”
陶土瓶碎裂的声音,如同一首疯狂的交响乐,在这间安静了太久的临时书房里轰然炸响。
“反正……”
莫德雷德转过头,看着爱丽丝那双瞪大的眼睛。
“这些东西,根本无所谓。”
他从墙上扯下了一幅画。
“那些……”
他将一摞还没来得及拆封的、来自帝鹰都城的礼物盒砸在了地上。
这些都是一个又一个谄媚的贵族送过来的。
“也无所谓。”
他抓起那把昂贵的、镶嵌着宝石的羽毛笔,狠狠地折成两段。
“这些,全都无所谓。”
爱丽丝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莫德雷德那近乎于疯狂的破坏行为。
她想阻止他,但她的喉咙里却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
莫德雷德将整个书房砸了个稀巴烂之后,他转过身,重新走到爱丽丝的面前。
那张总是带着几分玩世不恭与从容的脸上,此刻竟然挂着一丝罕见的、近乎于愤怒的悲哀。
“爱丽丝。”
他直视着她的眼睛。
“失去的愤怒,如果一直压抑在心里。”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那它就会一直压抑下去。”
“直到把你这个不可思议的公主,从内部,彻底吞噬掉。”
………
……
…
爱丽丝的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了。
她那双深蓝色的眼眸里,第一次,泛起了一层晶莹的水雾。
“你……你懂什么?”她颤抖着开口。
“我懂。”莫德雷德平静地回答。
“你不懂。”爱丽丝摇着头,泪水开始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你根本不懂……”
她突然抓起桌上那只墨水瓶。
“砰!”
她将那只墨水瓶狠狠地砸在了对面的墙壁上!漆黑的墨水如同绽放的死亡之花,在那雪白的羊毛毯上晕染开来。
“你不懂啊!!!”
爱丽丝终于爆发了。
她抓起桌上剩下的所有东西,砚台、镇纸、还有那些写满了她心血的文件,全部一股脑地砸向了那面已经被墨水弄脏的墙壁!
“砰!砰!砰!”
“我都已经走到九十九步了!!”
她一边咆哮,一边砸:
“为什么!!为什么连最后一步都不能让我成功!!”
“我已经做了所有我能做的事情!我放下了我所有的骄傲!我把我能给的所有都给了她!!”
“为什么……为什么……”
她抓起那只巨大的、装满了清水的水壶,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朝着帐篷的支柱砸去!
“我嫉妒你!莫德雷德!”
“我从一开始就嫉妒你!你和莫斯的感情是我这辈子都未曾拥有过的,你仿佛先天就是莫斯的哥哥,莫斯是乖巧的弟弟。
你,你们从不争吵。而莫斯所做的一切又完全的回应了你的期待,那孩子正在茁壮成长,你们就是这么完美!”
水壶撞碎在支柱上,清水四溅。
“你甚至从来没有为维护这段关系付出过任何一点努力,因为这段关系从一开始就是这么完美,没有任何一点瑕疵,这是我根本……”
但爱丽丝那撕心裂肺的痛苦,并没有因此而减少分毫。
莫德雷德静静地站在原地。
他没有去阻止她,也没有去安慰她。
他只是看着她,让她将那压抑在心底的、所有的愤怒、悲伤与绝望,全部宣泄出来。
“我拼尽全力都未曾拥有过的东西,你知道吗?那而你从一开始就拥有了,我嫉妒你,我这嫉妒几乎变成了恨!”
爱丽丝喘息着,泪水模糊了她的双眼。
她环顾四周,似乎想找一个更加坚固、更能让她释放力气的目标。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帐篷正中央那根支撑着整个穹顶的、粗大的木质横梁上。
她疯了一样地冲了过去,抬起脚,狠狠地朝着那根横梁踹去!
“咚!”
横梁纹丝不动,但她却被反震得踉跄了一下。
“爱丽丝。”
莫德雷德开口了,他迈步走到她身边,看了看那根横梁,又看了看她那双因为愤怒而通红的眼睛。
“你的姿势不对。”
他用一种极其平静的、就像是在指导剑术学徒的语气说道:
“要用腰马合一的力量。”
“像这样。”
莫德雷德侧过身,左脚向后撤了半步,右脚作为支撑,整个身体如同拉满的弓。
下一刻——
“砰!!!”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一脚踢在了那根坚固的横梁的中央!
“咔嚓——!”
随后看着这摇摇欲坠的横梁,爱丽丝烦躁的推开了莫德雷德,后退了几步,跳起来。以一个比莫德雷德标准一万倍,发力更精准一万倍的踢击!
甚至让以太魔法的风与火之力汇集在脚尖。
那根粗大的横梁,被这股蕴含着以太力量的恐怖一击,瞬间从中间断裂!
整个帐篷的穹顶失去了支撑,开始迅速地、不可挽回地朝着两人的头顶塌陷下来!
“快走!”
莫德雷德一把抓住爱丽丝的手腕,两人狼狈地朝着帐篷的入口冲去!
“哗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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