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人类的嗅觉来说,在一个气味浓烈的地方待得足够久,神经就会自动屏蔽掉那种刺激,从而产生一种虚假的习惯。
就好像一个人在常年紧闭、沉闷的书房里待久了,早已习惯了那刺鼻的墨水味和陈旧羊皮卷特有的腐朽味道。
此时若是突然让他走出门外,呼吸到雨后清新的空气,他反倒会觉得异常,甚至会觉得那种没有任何刺激性味道的空气有些奇怪和不适。
而这,恰恰就是繁星众人在空地上这几天该死的现状。
三十一次。
他们整整在那个绝望的幻境中,被那只不可理喻的熵化怪鸟用各种方式碾死了三十一次。
一次次的循环,一次次的试错。
许多人在经历了最初几次撕心裂肺的死亡后,如今已经习惯性地不再去抚摸自己身上那些并没有长出羽毛的毛孔了。
即使死亡的过程再怎么痛苦,但在做了足够多次的心理准备、并在现实中完好无损地醒来后,神经也早已麻木。
莫德雷德更是如此。当他再次从幻境中抽离,重新闻到繁星镇清晨那清新的空气时,他甚至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反而觉得肺里没有那种浓烈的血腥味和黄油脂肪的腥臭味,显得极不习惯。
这么多频次的死亡试错,换来的结果却让人绝望。
几乎没有任何办法可以避免在精神世界里遇见那个所谓的“大他者”。
用人用了各种方法,想尽一切可能性与那只熵化物避免发生任何意义上的触碰,但是又想杀死熵化物,这几乎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而一旦你与那只怪物产生了因果联系,一旦你在潜意识里遇见了那个“大他者”的幻影,规则的抹杀就会如期而至,你就会被毫不留情地弄死。
此时,摆在索斯面前的那颗靛蓝色水晶球,已经显得有些许肮脏了。
球体表面和内部,出现了一些根本擦不掉的细小光斑。
那些微小的沙砾般的光点,在晨曦的折射下,映照出一种令人着迷却又头晕目眩的五彩韵彩。
索斯极度疲惫地趴在破旧的矮桌上。
如果仔细看去,就会惊恐地发现,这位古老存在那原本清澈慵懒的眼白处,竟然也隐隐约约间浮现出了一些细小的五彩光斑。
熵的侵蚀,已经开始顺着魔力本源蔓延到了她的肉体上。
“呼……”
索斯强撑起虚弱的身体,声音沙哑得厉害。
“这是你们第三十一次死亡了……难不成,你们就真的没有从这些死亡里,总结出来什么有用的东西吗?”
她咬了咬牙,手掌再次覆上那颗光斑闪烁的水晶球,打算将再一次将未来的可能性展示给众人。
“等一下。”
莫德雷德突然开口打断了她。
他上前一步,看着索斯那双带着五彩微光的眼睛。
“再来一次吧,索斯。
但这一次,你不需要把所有人拉进去。只要向我一个人展示那条可能性的时间线就可以了。”
爱丽丝皱起了眉头,转头看向他。
“难不成你发现了什么?我亲爱的同志。”
莫德雷德也没有十足信心的样子,只是轻声说道:
“与其说是发现,倒不如说是一个猜想。”
莫德雷德伸手揉了揉眉心,嘴角勾起一抹有些疲惫却又极度自信的弧度。
“虽然我也不想藏着掖着,但这目前还只是个猜想,需要我去验证。
而且,就算我一个人进去了,你们站在现实世界里,也能通过那颗玻璃球观测到我在幻境里的行动和结果,如果我没猜错的话……”
他顿了顿,抬起头,环视了一圈周围满脸麻木与挫败的剑士们。
随后,他用一种平淡到了极点的语气,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话。
“如果我的猜想能够证实的话,说不定就算是一个普通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没有任何魔法和剑术力量的农夫,都能轻而易举地解决掉这个该死的怪物。”
这句狂妄到了极点的言论一出,众剑士皆是惊讶无比。
如果不是因为在这三十一次死亡里,大家都已经证明了武力在这个怪物面前毫无意义,他们一定会出声反驳这种天方夜谭。
但是,说出这句话的人可是莫德雷德。
是那个带领他们走到今天、算无遗策的莫德雷德。
于是,众人便按捺下了心头的疑惑,给予了他绝对的信任。
索斯疲惫地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
随后,她强打起最后的一丝精神,掌心吐出湛蓝色的光芒。
“那就如你所愿,尊敬的莫德雷德大公。”
再一次,将可能性的幻境单独为莫德雷德展开。
………
……
…
这一次的废墟幻境中,只有莫德雷德一个人。
没有剑士,没有爱丽丝和福特迪曼。
尸山血海前,只有他一个人。
他站在那座高耸入云的尸体巢穴前,动作极其随意地将自己的八面繁星剑当做一根拐杖,慢条斯理地杵在地上。
然后,他平静地从内衬里摸出一块果干,丢进嘴里嚼了嚼。
什么防御手段都没有施展,什么警戒姿态都没有摆出,他就这样毫无防备地,径直闯入了废墟的中心。
嘎——!!!
那声熟悉而凄厉的雏鹰啼叫声,如期而至。
在外界透过水晶球观看的众人,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们都以为莫德雷德马上就要像前三十一次那样,浑身爆出血刺羽毛,凄惨地死回来了。
结果。
水晶球画面中的莫德雷德,只是安静地伫立在原地。
他的身上并没有长出那些令人作呕的五彩羽毛,喉咙里也没有被异物贯穿。
就在众人以为他成功免疫了规则的时候。
片刻之后,画面中的莫德雷德,脸上突然露出了一个极其释然而微小的微笑。
他抬起手,轻轻地抚摸了一下自己的脖子。
随后。
“噗嗤。”
他的脑袋,毫无征兆地从脖颈上滑落,伴随着喷涌的鲜血,缓缓地掉落在了布满沙砾的地上。
而他无头的身躯,也随之栽倒。
在水晶球的画面彻底黑掉之前,现实中的众人,突然听清了他在幻境中死前呢喃的最后一句话。
“哦……原来,我也犯了这种错误吗?”
那颗滚落在地的头颅上,依然带着淡淡的笑意。
“那我就……谦虚地接受这个错误吧。”
………
……
…
然而,在莫德雷德的第一视角里,刚才那短短的几秒钟,可并非外界看到的那般简单。
当那声代表着原罪的鸟叫响起时。
就如往常那三十余次死亡一般,他的潜意识深处,不可抗拒地浮现出了那个高高在上的巨大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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