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晨从图书馆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热浪退了些,风里带着水电站那边的潮气,槐树叶子沙沙响,像很多人在远处翻书。
陈默追出来,递上一盏风灯。
“王爷,要回府吗?”
“去实验楼,墨大匠和杨素素还在不在?”
“还在,杨夫人下午过来的,一直没走。”
“李清晨呢?”
“也在。跟杨夫人在改螺杆压缩机的图纸。”
“走。”
陈默跑在前面带路。
工艺实验室离图书馆不远。穿过一片新铺的水泥路就是。路两边的灯柱上亮着电灯,白亮亮的光照得地面发青。
还没进楼,杨素素的声音就从二楼传下来。
“不行,这个齿面间隙的算法有问题。相位角算出来对不上。轻颜姐说复数模型能算。可加工的时候,刀片角度偏一丝,整个齿形就变了。”
“偏一丝也不行?”
李清晨的声音里带着焦灼。
“一丝就是零点零一毫米。高速运转的时候,那一点偏差会放大成震动。震动会传到壳体上,最后就是裂纹。”
“那我把刀片角度改小一点。”
“改小容易。改回来难。先等陈默的实测数据。”
李晨推开门。
一楼摆满了铁疙瘩。压缩机壳体、冷凝器铜管、齿轮、皮带轮,靠墙排了一溜。空气里有股机油味,混着切削液特有的酸涩气。
墨问归蹲在墙角,拿卡尺量一个铜管的壁厚。
杨素素和李清晨站在二楼平台上,面前铺着一大张图纸。
“王爷。”
杨素素直起身,从二楼走下来。
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窄袖衫,头发用一根铜簪别着。手指上全是油渍,指甲缝里嵌着铁屑。
“等您半天了。螺杆样机的转子毛坯出来了。齿面精加工后天开始。”
“顺利吗?”
“不顺利,轻颜姐算出来的相位参数,跟我的实测对不上,差了两成。”
“两成在误差允许范围内。”
“对精密加工来说,两成太多了。我现在怀疑问题不是出在算法上,是出在刀片上,车床的刀具角度不够精细。”
“刀片的事明天再说,现在先到楼上,有件事要跟你们说。”
李晨上了二楼。
二楼平台比一楼宽展得多。正中间摆着一张长桌,上面铺满了图纸和木制模型。墙上挂着齿轮图、电路图、蒸汽机剖面图。
最里面那面墙下,放着一台旧电报机。
“陈默,把那台电报机搬过来。”
陈默应声去了。
机器不重。陈旧的黄铜件和木底座看着结实,往长桌上一放,压得桌面咯吱响了一声。
“这是咱们潜龙城第一代电报机。”
李晨走过去,伸手摸了摸机器的木底座。
“五六年了吧。”
“五年八个月。”
杨素素说。
“第一台样机是妾身看着做出来的,那时候连漆包线都要自己绕。”
“五年八个月,东西还算能转。但你们有没有想过,这五年多,电报用在了什么地方?”
“官府传令,军队调度。厂子里通消息,邮局也收发电报,但老百姓用得不多。”
陈默说。
“为什么用不多?”
“价钱贵,一个字就要三文钱。发一封报平安的家书,五六十个字,抵得上工人半天的工钱。普通人家哪里舍得。”
“还有呢?”
“就算发了,也只能是个念想。人不在眼前,声音听不见,总觉得隔着什么。”
“你这后半句话,说到根子上了。”
李晨伸手把电报机的发报键按下去。
滴答一声,清脆得像石子敲在铁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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