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得住一时。但那些人的意思很明确。他们不想让老百姓听懂《富国论》。老百姓懂了,他们就再也装不了睡。”
李晨抬头看了一眼天。
太阳已经偏西,但暑气一点不减。空气里浮着尘土和热浪,远处的烟囱冒着白烟,像一个个往天上写字的笔。
“苏文,明天给北大学堂的学生加一讲。就在这棵槐树下。题目就叫《热的本源》。不讲给学堂里的学生听,也讲给所有来听的人听。”
“连一个七岁的孩子都能听明白的热学原理,没道理让大炎的读书人觉得高不可攀。”
“老张头在京城说,我们在潜龙城讲。一个说书人,一个王爷。我倒要看看,他们能堵住几张嘴。”
“学生也能讲。”
阮秋说。
“王爷今天给学生讲的,学生能讲给其他人听。”
李晨看了她一眼。
“能讲清楚吗?”
“讲不清楚也要讲。讲了就清楚了。”
“好。明天你在我之后讲。陈默帮着准备。把冰棒也搬过来,一边吃一边讲。学了能致用,才是学问。”
阮秋用力点头。额头的汗珠甩下来,砸在青石板地上,瞬间蒸干了。
“陈默,今天就到这里。先去冰棒厂把数据抄了,顺便把厂里情况摸一下。明天冷风机和冰棒都要用。”
“学生这就去。”
陈默合上本子。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王爷,您刚才问学生的那个问题。学生的压缩机是谁。学生现在没有答案。但学生知道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冰箱里的压缩机要通电,才能把热量从低温搬到高温。没有电,压缩机就是一堆铁。学生的压缩机,也得找到一个像电一样的东西。不是逼着人往上走,是让人自己往上走。”
“你想通了。”
“还没有。但方向应该没错。”
“那就去冰棒厂吧。多闻闻那十五台压缩机的味道。闻久了,答案自己会冒出来。”
陈默走了。步子比来时快,腰板比刚才直。
阮秋抱着那本《初等物理学讲义》,朝李晨行了个礼,也走了。走的时候嘴里还在念叨:“温差驱动力……热量从高温流向低温……”
“海生,长安,回屋去。今天讲的内容,明天讲给别人听。讲不明白的,再来问我。”
“知道了,爹。”
李海生拉着李长安的手,往王府方向跑去。尉迟辰追在后面,小短腿倒腾得像两只小鼓槌。
孙采薇含笑跟上。
槐树下只剩李晨和苏文。知了不知什么时候又停了,世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远处水电站的泄洪声,像闷雷贴着地面滚过去。
“明天这一讲,恐怕比《富国论》还难讲。”
苏文摇着蒲扇。
“热的本源,说到底,和财富的本源是一个道理。热量不会自发地从低温流向高温,财富也不会自发地从富人流向穷人。但人会。人可以造压缩机,可以造制度,可以造一条路,把该动的东西,从不动的地方搬走。”
“所以你不只是要给学生讲物理。”
“对。”
李晨把冰棒棍插进槐树下的土里,像插下一根小小的界桩。
“我要让所有人都听懂。太阳的热不是天生的。人身上的热不是凭空来的。财富也不是。所有的东西都有源头,所有的流动都有方向。看懂了方向,才知道该在哪一处用力。”
“就像你在水泥厂里流过的那些汗。”
苏文说。
“你流的汗没有白流。它变成了今天的压缩机。今天的压缩机,会变成明天的冰棒。明天的冰棒,会变成更多人桌子上的凉水。凉水又会变成时间。时间久了,人就愿意去想一些比生存更深的事情。”
“等那天到了,北大学堂里会有人研究更冷的冰、更远的星、更高的山。”
“那是以后的事。”
李晨转身,朝王府走去。
“现在先把眼前这个夏天熬过去。”
苏文站在槐树下,看着李晨的背影消失在王府侧门里。
天色慢慢暗下来。东边的天幕上,几颗星星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
热气还闷在院子里。但北大学堂的槐树底下,多了一根插在土里的冰棒棍。细细的,白白的,像一根刚刚埋下去的温度计。
知了又响起来。
叫得整个夏天都在往天上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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