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先焊一个试试。漏了再补。补不好重来。”
站起身,把麻纸本子卷好揣在怀里,朝工艺实验室的方向走去。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布鞋踩在青砖上啪啪响,节奏跟刚才在廊下踱步时一模一样。
工艺实验室的灯亮起来了。杨素素正给几个女工讲解钨钢刀片的进给量,看见墨问归推门进来,抬起头投了个询问的眼神。
墨问归把麻纸本子摊开。
“老墨要做一个东西。密封铁壳,里头装电机和活塞。电机要能在制冷剂气体里跑,活塞要在密封壳里压缩气体,所有运动部件全焊死在一个壳子里。”
杨素素放下钨钢刀片。
“墨大匠,密封壳焊接没问题。但电机在密封壳里跑,散热怎么办?还有润滑,润滑油在制冷剂里泡着不会凝固吗?”
“制冷剂进气口先经过电机,让冷气带走电机的热量。润滑油用跟制冷剂互溶的石蜡基矿物油。”
墨问归挠了挠后脑勺。
“这些王爷刚才跟老墨讨论过了。老墨现在要确定的是几样东西。第一,壳体的耐压强度。第二,端盖的密封焊接工艺。第三,电机定子和壳体的配合公差。第四,曲轴的动平衡。第五,簧片阀的材料和热处理。”
杨素素走到工作台前。
“壳体用多大直径?壁厚多少?”
“直径十二寸,壁厚八个毫米。铸铁。”
“承受压力?”
“高压侧设计压力二十五个大气压。”
杨素素沉默了几息。
“八个毫米厚的铸铁,二十五个大气压是安全的。但安全系数偏小。建议壁厚加到十个毫米。或者用球墨铸铁代替灰口铸铁,抗拉强度高两倍。”
“球墨铸铁。就用上次电弧炉试制的那批。”
杨素素从架子上翻出一本装订好的实验记录,翻开到球墨铸铁那一页。
“那批试样的抗拉强度过了五百兆帕,延伸率百分之三。铸造性能比灰口铸铁差一点,薄壁件容易出白口。但壳体不算薄壁,应该没问题。”
墨问归把数据记在麻纸本子上。
“曲轴用锻钢。动平衡放在你的动平衡机上做。簧片阀要麻烦你这边开模具,薄钢片冲压成型后再热处理。”
“弹簧钢的配方李姑娘明天送过来。热处理工艺我这边先做小样试,试好了告诉你参数。”
杨素素在实验记录上记了一笔。
“压缩机样机什么时候装?”
“半个月。”
墨问归把麻纸本子合上。
“能更快点吗?”
“不能。壳体铸造三天,热处理两天,机加工五天。曲轴锻打加机加工四天。簧片阀冲压加热处理两天。组装一天。调试不限时间。”
“半个月是最快。前提是样机不翻车。”
杨素素合上实验记录。
“样机翻车是常事。不翻车才不正常。”
墨问归愣了愣,忽然咧嘴笑了一下。
“也是。蒸汽机翻了七次才成。这个什么压缩机——王爷管它叫冰箱的心脏。心脏做不好,冰箱就是死肉一堆。翻车不怕,多翻几次总能翻过去。”
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炼钢厂的方向红光闪烁,又一炉钢水出炉了。
李晨的声音从院子外头传进来。
“墨大匠还在吗?”
“在。”
墨问归走出工艺实验室。李晨站在槐树下,手里端着两片西瓜。月光把槐树叶子染成银灰色,知了终于不叫了,换成了蛐蛐在草丛里低一声高一声地鸣。
“吃点西瓜再干。”
墨问归接过西瓜咬了一口。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满是煤灰的衣襟上。
“王爷,老墨有一件事一直想问。”
“问。”
“你说的这个冰箱,它的电从水电站来。水电站的电从水来。水从山上来。山上的水从雨来。说到底,冷气是从太阳那儿来的。太阳晒热了大地,水蒸气升到天上变成云,云变成雨落在山上,水流下来发电,电让冰箱制冷。这个圈,也是一圈一圈的。”
“绕了一大圈,把夏天的热气变成了冬天的冷气。老墨活了五十岁,没想过这回事。”
墨问归把最后一口西瓜连皮塞进嘴里,嚼了嚼。
“有意思。真有意思。”
转身回了工艺实验室。
灯还亮着。杨素素已经在做壳体的强度计算,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得比外头的蛐蛐还快。
李晨站在槐树下,手里的西瓜只剩两块皮。月光把院子里那条石板路照得泛白,路上还留着刚才学生们光脚踩过的脚印。
北大学堂的钟楼敲了三下,寅时了。
远处水电站的方向,泄洪道的水声隐隐约约传过来。
轰隆隆的,像闷雷贴着地面滚。那是天山融化的雪水汇成河,日夜不停地冲过水轮机的叶片,变成高压电网上每一度电。
很快,这些电除了点亮灯泡和驱动车床以外,还会钻进密封的铁壳子里,让制冷剂一圈一圈地跑。蒸发器越来越冷。潜龙城的夏天,以后就不那么难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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