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龙城的夏天像蒸笼。
柏油路晒得发软,脚踩上去能印出鞋印。
知了趴在槐树上叫得声嘶力竭,树叶纹丝不动。
菜市场卖肉的张屠户把摊子挪到树荫底下,猪肉上的油花还是凝不住,顺着案板往下淌。
李晨在北大学堂讲了三天课,身上的便服湿透了换,换了又湿。苏文让人在讲台旁边摆了冰盆,冰块从地窖里起出来,冒的白气还没飘到讲台上就散了。
“这天气要人命。”
李晨站在学堂后院的槐树下,解开领口的扣子,拿蒲扇使劲扇。
郭孝从廊下走过来,手里端着两碗凉茶。
“高昌城都比这儿凉快,潜龙城四面环山,风进不来,热气全闷在盆地里。”
李晨接过凉茶灌了半碗。
“墨问归在哪儿?”
“在炼钢厂盯着新炉子。电弧炉出钢比转炉快三倍,但炉壁的耐火砖扛不住,每出三炉就得换一次。墨大匠已经在炉子旁边蹲了五天,眼珠子都快烤熟了。”
“让他来一趟。”
李晨把碗搁在石桌上。
“再把李清晨叫来,还有北大学堂物理科拔尖的那几个学生,陈默算一个,其余的叫苏文挑。”
郭孝放下茶碗。
“王爷这是要?”
“搞两样东西。”
李晨拿蒲扇指了指天上。
“这天气,不搞点凉快的,对不起水电站发出来的那些电。”
郭孝愣了一下。
“电还能制冷?”
“能。”
李晨没多说,郭孝也不问了,转身去叫人。
墨问归从炼钢厂过来,浑身上下没一处干净的。脸上是煤灰,手上是铁锈,袖口让电火花烧出好几个洞。
他蹲在廊下不肯进屋,怕把学堂的青砖地踩脏了。
李清晨从实验室过来,袖口卷到胳膊肘,手指头上还沾着碳粉。钨钢合金的配方调整了十来次,电弧炉的温度曲线还没完全摸透。
陈默和另外三个学生站在槐树底下。都是物理科的尖子,最大的二十一,最小的十七。每人手里攥着炭笔和麻纸本子,脊背绷得笔直。
李晨坐在石凳上。
“今天不讲课,今天聊个东西。”
墨问归在廊下搓了搓手上的铁锈。
“王爷要聊什么?”
“冰箱。”
李晨吐出两个字。
墨问归皱了皱眉。李清晨歪了歪脑袋,手指头无意识地在裙摆上画了个圈,陈默和三个同学面面相觑。
“冰箱是什么?”李清晨忍不住先开口。
“夏天存冰的箱子。”李晨拿蒲扇指了指树上的知了,“但现在不是存冰。是用电造冷。”
墨问归从廊下站起来。
“王爷,老墨打了二十年铁。冷铁热铁都打过,但铁能自己变冷,老墨没见过。”
“你见过烧水吧。”
李晨把蒲扇搁在膝盖上。
“水烧开了变成水蒸气,水蒸气能把锅盖顶起来。这是液体变成气体的时候,膨胀了,把能量释放出来。反过来呢?”
墨问归愣了一下。
“气体变成液体?”
“对。气体压缩成液体,会放出热量。液体蒸发成气体,会吸收热量。”
李晨手指蘸了点茶水,在石桌上画了个圈。
“这是一个循环,用一种容易液化的东西叫制冷剂,制冷剂在这个圈里来回跑。在蒸发器里从液体变成气体,把周围的热量吸走,管子就变冷了。然后气体被压缩机压缩成高温高压的气体,进冷凝器散掉热量,变回液体。液体再通过节流阀降压降温,回到蒸发器里继续吸热。”
“一圈一圈地跑。蒸发器这边越来越冷,冷凝器那边越来越热。”
墨问归蹲在石桌前,盯着那个茶水画的圈看了半天。
“道理上说得通,水泼在地上,蒸发了地就凉。老墨打铁淬火,水在刀刃上蒸发也会吸热。”
他抬起头。
“但这个制冷剂,得比水容易蒸发。”
“对。而且沸点要低。最好在零下几十度就能变成气体。”
李清晨眼睛亮了。
“氨气。液氨蒸发温度够低,而且唐国已经有合成氨的工艺了。”
“氨气有毒。”李晨摇了摇头,“冰箱放在家里,万一泄漏了,一家人都得中毒。”
“二氧化硫呢?”
“有毒,而且腐蚀性太强。”
李晨的手指在石桌上又画了一道。
“理想的是氟利昂,无色无味无毒,沸点低,化学性质稳定。但以唐国目前的化工水平,合成氟利昂还差得远。先用天然制冷剂凑合。醚类可以试试,或者干脆用二氧化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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