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珏从门外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说道:“今天管事来报,喜服的料子已经裁好了,过几天就能试。“温暖将杯沿抵在唇边,隔着那层薄薄的热气看了他一眼,轻声应道:“嗯。“江珏没有再说什么,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两个人隔着桌面上那盏灯影和两杯温热的茶水,安静地坐在那片被月光浸透了的夜色里。那些在远处被听到的消息和那些被激起的心绪,像是被这间屋子合上的门稳妥地挡住了,暂时还不需要被带到这里面来。温暖握着茶杯,想着一个月后的事,想着眼前这个人,不再去想那些旧记忆和旧面孔——那些都已经结束了,或者说,从未开始过。她想,那就让他是她眼里的唯一。他的眼里,也只有她。这就够了。
月光从窗纸间漏进来,在两人的轮廓上镀了一层温润的银白色。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是有他在这里。眼前的一切,已经是她想要的全部。
今年听雪阁的秋末,比往年多了一层暖意。
红绸从主院的门楣一路挂到了正厅的廊下,檐角的灯笼换成了新制的双喜纹样,连院墙边那几棵落了叶子的老树也被缠上了细细的红色丝带,在初冬将至的风里轻轻地飘着。
内务堂的管事在婚礼前五天最后一次核对清单时,将手边那叠厚厚纸页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任何一项。他合上清单的时候,对旁边记录的执事说了一句:“这场婚礼时间虽紧,但该有的东西一样也不能少。”旁边的人应了一声,低头在纸上添了一笔,没有再说什么,但手上的动作始终没有慢下来。
江珏在那天傍晚去了一趟正厅,检视了次日需要用的礼器和座次安排。内务堂管事跟在他身侧,一边走一边低声汇报着最后的细节:“宾客那边,附近几座城里的门派大多都到了,客院已经住满了大半。盟主府那边派人送了一对白玉如意过来,说是贺礼的一部分,人明天一早便到。”
江珏听完,在正厅中央站定,目光从那些已经摆好的器物上扫过,落在堂前那对高烧的红烛上,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从锦州那边过来的人,路上还顺利?”管事应声道:“回阁主,来的人说路上没有遇到什么阻碍。如今江湖上虽然还在议论归元诀的事,但各派大多各自为阵,没有人在这时候节外生枝。”江珏微微点了点头,收回目光说:“明天人不会少,让护卫堂留意客院那边的动静,但不必过于紧张。来的都是客。”管事领了命,又退了一步,像是还想说什么,最终只点了点头,转身退了出去。
婚礼当日清晨,天光比往常更早亮了起来,带着初冬将至时特有的清透和冷冽。主院里的灯笼和红绸在晨光中泛着温润而饱满的光泽,檐下的风比平时小了一些,像是连风也放慢了速度来配合这一天的节奏。
温暖在天色将亮未亮时被叫醒了,她坐在床边,看着侍女和绣娘们端着热水、铜镜和那件叠好的喜服鱼贯而入。那件正红色的锦缎衣裳被展开时,在晨光中像是亮起了一团不刺眼的暖火,衣摆和袖口上用金线绣着成双的鹤纹,每一针都走得细密而平整,在光线下泛着内敛而温润的光泽。侍女替她穿好、系好、理平了每一条边角,又将她散落的长发梳好,绾成发髻,将那枚早就备好的金簪稳稳地插进了发间。
温暖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那面铜镜映出来的影像不算十分清晰,但她能看见自己穿着一身从未穿过的正红色衣裳,发间的金簪在晨光中泛着一点微光,像一枚被稳妥地别在时间边缘的书签。她看了一会儿,开口问了一句:“吉时还有多久?”旁边的侍女低声回道:“夫人,还有半个时辰。”温暖将目光从镜中收回来,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多问。
与此同时,听雪阁的大门已经敞开了。从各地赶来的宾客正在陆续入内,由弟子堂的人引着穿过外院,在正厅两侧的坐席上落座。客院那边住着提前到达的人,此刻也正三三两两地穿过回廊,朝着正厅的方向走来。那些面容里有附近的掌门和长老,有与听雪阁有旧交的老辈人物,也有一些年轻面孔,大约是跟着长辈出来见世面的弟子。
管事们在廊下错身而过时彼此低语几句,确认着座次和茶水的添换节奏,整个场面被料理得井井有条,既没有显得忙乱,也没有因为时间紧迫而显露出任何仓促的痕迹。
远远看去,那些从各处赶来的宾客中,能辨认出崆峒派的一位长老、江南某家中型门派的掌门、还有几位独行江湖多年的老前辈,正坐在各自的席位上。据说还有几家门派因路途遥远来不了正席,可派人另择了吉日提前将贺礼送到了阁中。那些堆积在库房中尚未完全归整的礼盒,无声地诉说着这场婚事的排场与体面。
时间虽紧,但听雪阁办的事,从来没有哪一样会因为时间紧便打折扣。从那些器物的光泽到那些宾客的座次,从廊下那些红绸的垂落到喜烛的高度,所有的细节都像是被一双见惯了大场面、手稳而准的手一一调校过,挑不出任何敷衍的痕迹。
半个时辰后,有人来引温暖前往正厅。她站起身,沿着廊下那条铺了红绸的道路向前走去,两侧是已经散开了的初冬晨光和那些正在说话的、低声交谈的人影。她经过廊柱时,听见有人在低声说:“那位就是阁主要娶的人?听说是从暗卫营出来的?”另一个人接话道:“听说跟着阁主在外面走了一个秋天,回来便定了日子。”那声音里没有恶意,只是带着一种如常的、江湖人谈论新闻时特有的探询和称奇。
温暖没有侧头去看说话的人,只是沿着那条路继续向前走着,像那些话语只是风中的叶子,落在她脚边又飘远,没有在她身上停留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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