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清晨的日光中驶出了榕城。车轮碾过雨后干透的街面,发出细碎而平稳的声响,城门口已经有早起的商贩在摆摊,有人蹲在路边整理新到的菜蔬,有人正掀开蒸笼,白气在晨光中升腾起来又被风吹散。温暖坐在车厢里,掀开车帘的一角,看了一会儿那些正在苏醒的街景,然后放下帘子,靠回了车厢壁上。
江珏坐在她对面,目光落在她放下帘子后重新坐稳的姿态上,像在确认她确实已经不再需要被笼罩在昨日的情绪里了。他从矮桌抽屉里取出早晨新做的点心,推到她面前。温暖低头看了一眼,拈起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窗外的日光越来越亮,将车厢内的阴影逐渐推到了角落,也将两个人之间的那一段距离照得暖融融的。
回程的路走得比来时更平顺。沿途的景色从榕城周边的城镇田野逐渐过渡到更开阔的地带,山势开始变得比南方更清晰,空气里的温度也一点一点地降下来,带着北方秋季特有的干燥和清澈。
他们中途没有再在某个看起来有意思的地方停留,只是在途经的镇子里歇了两夜。温暖在马车里的状态越来越好,她开始像来的时候那样偶尔翻几页书,或者在午后的倦意里靠着车厢壁打个盹。
离开榕城后的第三天,窗外的山势开始变得熟悉。那些轮廓她在离开听雪阁时见过,如今再从反方向看过去,树木比离开时深了一些,山间的风也带着这一带特有的气息。
温暖在车窗边坐了一会儿,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山影,心里涌起一层很淡的、像是翻过了长长一本书的最后一页时才会有的安定感。她放下车帘,对江珏说:“快到阁中了?“江珏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然后收回视线:“嗯,估计傍晚之前我们能到。“
马车在黄昏时分拐上了通往听雪阁的那条山路。山道两侧的树影在秋日的暮色中泛着深浅不一的暖色,车轮碾过那些她曾经走过很多次的石砾和泥土,发出一种她已经熟悉到不需要辨认的声音。
晚风从车帘的缝隙间钻进来,带着这一带特有的、被山石和松木浸透了的清冷气息。温暖将车帘掀开了一角,看见远处的山影中已经能辨认出听雪阁的檐角和轮廓。暮色将那些建筑镀上一层温润的暗金色,像是正在以一个沉默而确切的姿态告诉归来的行人,你已经到了。
马车在阁门外的空地前缓缓停稳。沈护卫从车辕上跳下来,拉开侧门,伸手扶了一把车帘边缘。温暖踩上地面的那一刻,脚下的青砖是她熟悉的触感,在暮色中微微泛着凉意。
此时听雪阁大门前的那片空地上已经站了不少人——内务堂的管事站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弟子堂和器堂的几位执事,两旁还站着护卫堂轮值的护卫,整整齐齐地列在灯笼光能够照到的范围内。一直照顾他们的青松也在,站在人群偏后的位置,手里捧着一件不知什么时候准备好的厚氅。
那些人看见温暖下车,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她的方向,隔着暮色和灯光,隔着他们之间那些从“暗卫营七十六号“到“阁主身边那位“再到如今的许多日子,那些目光里带着一种她能够辨认却不需要去细读的复杂情绪——是敬畏,是好奇,也是确认。
整整齐齐地列在灯笼光能够照到的范围内。最前面的内务堂管事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声音不高不低地落在暮色里:“阁主,夫人,一路辛苦。主院已经收拾好了,热水和晚膳都已经备齐。“他称呼她为“夫人“时语气平稳自然,像是私下已经反复练习过很多次。
江珏站在她身侧,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的目光从那些管事和执事面上扫过,像是确认过了该在的人都在、该准备的事都准备好了,然后将视线收回到温暖身上。
暮色中他侧过头来,看见她正站在那片被灯笼光照亮的空地上,看着那些列队迎接的人影,没有说话。檐下的灯笼在她身侧投下暖黄色的光,将她淡青色的衣裙边缘镀上了一层温润的光泽。
她站在那里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景色,内心竟然神奇的有种回家的感觉。然后她侧过头,看见江珏已经站在她身侧,正顺着她的目光望向那片正在被暮色与灯火浸染的轮廓。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地落在她耳边:“走吧。“
温暖收回目光,将肩上的衣料拢了拢,迈过了门槛。檐下的灯笼光落在她肩头,将她淡青色的衣裙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边缘。她走在江珏身侧,踏过那片她曾经以暗卫身份走过无数次的青砖地面,身后那些管事和执事们在她迈过门槛后也跟着走进来,然后慢慢散开,各自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只剩几个准备和阁主汇报情况的继续跟在他们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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