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里的原材料供货商突然停止了赊货,所有面料、辅料必须全款现结,一分不欠。
合作多年的品牌方,原本月结的货款,一拖再拖,财务账上的资金迟迟无法到账。
更致命的是今年行业突发的大变故。
今年周边大大小小的制衣厂疯狂内卷,低价抢单、恶性竞争,导致中端代工市场彻底崩盘。
很多品牌方为了压缩成本,纷纷撤掉国内中小工厂的订单,转而选择价格更低的东南亚代工厂。
萌萌服饰赖以生存的中端女装代工单,直接缩水了七成。
屋漏偏逢连夜雨,十月,厂里为了冲刺年底旺季,
爸妈咬牙赌上厂里的现金流,还额外贷了一笔款,
提前囤积了一大批高品质羊毛呢、羽绒面料,打算接几个大订单翻盘。
谁料订单临时被甲方单方面取消,违约金寥寥无几,
堆积如山的高端面料压在仓库里,占用了全部流动资金。
货压仓、款难收、无新单、欠款多。
层层重压之下,原本运转平稳的资金链,彻底濒临断裂。
这些天,父亲姜坤整日奔波在外,
找老客户催款,找同行拆借资金,跑各大银行申请经营性贷款,
早出晚归,鬓角肉眼可见地白了一大片。
母亲苏慧也不再打理日常的车间琐事,整日守在办公室,对着电脑和账本发呆。
厂里的气氛一日比一日压抑,
工人都是跟着家里干了多年的老员工,嗅觉敏锐,早就看出了厂子的窘迫,
人心惶惶,私下里议论纷纷,都在担心年底工资打水漂,担心干了十几年的厂子,就要这么倒了。
爸爸不在厂子里,妈妈没心情管事,倒是姜萌站了出来,
她没有什么制衣的手艺,只能帮忙检查检查,剪剪线头。
工人们没看到她爸妈,但是看到她,最起码不会觉得她们家要跑路。
流水线最起码还能运转。
这批料子既然买回来了,那就不能干放着,厂里的机器也不能停,做出来东西,只要找到销路,那就还能翻身。
检查完最后一件成衣,确认全部无误后,姜萌走出了嘈杂的生产车间。
穿过挂满成衣样衣的走廊,机器的轰鸣声渐渐远去,只剩下窗外萧瑟的风声。
厂房的地板冰凉,墙壁斑驳,角落堆着闲置的纸箱和布料边角料,曾经热热闹闹的地方,感觉一眨眼,就变得有些破败和冷清。
走进单独的二层办公楼,
总经理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里面传来父母压低声音的争执,断断续续,却清晰地飘进姜萌的耳朵里。
“银行那边彻底没戏了,我今天跑了三家,全部拒贷。说我们行业风险过高,库存积压严重,流水不足,不符合贷款条件,一分钱都批不下来。”
“民间借贷我也问了,利息高得离谱,根本扛不住,一旦借了,就是恶性循环,厂子彻底就毁了。”
“那怎么办?还有三天就要结面料厂的尾款了,还差三百万!拿不出钱,对方就要起诉我们,申请财产保全,我们的账户,还有厂里的机器都要被封!”
“工人的工资、厂房明年的租金……样样都要花钱,坤哥,我们真的走投无路了。”
“我们能不能先问问身边的亲戚?”
“别指望了,早些年我们遇到困难的时候又不是没开过口,他们什么嘴脸你也见过了。”
“那,朋友呢?”
“能借的我都借了,大家都不容易,万一我们这次没挺过去,反而把人家给拉下水。到时候我怎么做人。”
资金缺口一共八百万,
对于鼎盛时期的萌萌服饰,八百万不过是一笔寻常的周转资金,根本不值一提。
可现在,这笔钱,成了压垮整个厂子、压垮这个家的最后一根稻草。
门外的姜萌脚步顿住,瞬间感觉身体被寒意浸透,手脚冰凉,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她站在原地,背靠冰冷的墙壁,心脏砰砰狂跳,慌得指尖都在微微发抖。
她不是不懂家里的困境,只是从前爸妈总在她面前装作镇定,从不把最坏的情况告诉她。
直到此刻,她才真切地意识到,家里已经到了山穷水尽、岌岌可危的地步。
十八年的老厂,父母一辈子的心血,全家人赖以生存的根基,马上就要没了。
办公室里陷入长久的死寂,只有沉重的呼吸声,无声的绝望在密闭的空间里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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