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谢主任白天教给他的办法,不要和声音激烈对抗,也不要全盘认同。
齐思远指尖在屏幕上敲字,回复江瑶:【汤喝完了,很好喝。好好吃饭,别吃太辣,注意休息。】
发送完毕,他把手机握在手里,不敢放下。一旦手机离开手心,一旦周遭归于寂静,那些声音便会再度大举来袭。
周凯嚼着炸鸡,余光观察着齐思远,分明看见他刚刚还稍稍舒展的眉眼,转瞬之间又蒙上一层淡淡的疲惫。他心里清楚,一碗鸡汤只能给予片刻温存,根植在齐思远内心的折磨,从来没有真正消失,只是暂时隐匿了锋芒,只待安静降临,便会再度卷土重来。
“又不舒服了?”周凯压低声音问道。
齐思远轻轻摇头,没有抬头,目光依旧落在手机屏幕上:“没事,不能闲下来,一安静下来就不行。”
周凯咬完一大口酥脆的鸡腿,随手把骨头丢进外卖袋里,闻言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你啊,真是天生劳碌的命。别人都巴不得能安安稳稳歇一歇,到你这儿反倒不能闲下来。我做梦都想能彻底放空,什么活都不用干。”
病房里只有手机微弱的光亮,监护仪发出规律平缓的滴滴声响。齐思远靠在床头,指尖还无意识摩挲着手机外壳,长长叹了一口气,语气里裹着一层淡淡的羡慕。
“是啊,能像你那样就真好。”
周凯手上拿着汉堡,正要往下咬,听见这话动作一顿,抬眼瞅着他,故作怀疑地眯起眼睛:“哎?你这话,是不是拐着弯骂我呢?”
齐思远被他逗得低低笑出声,眉眼间那层沉重的阴郁稍稍散开一点,这是今天难得的一抹轻松。
“没有,你想多了。”
他笑声很轻,转瞬就淡了下去。那一点笑意只是浮在表面,心底的疲惫依旧沉甸甸压着。他是真的羡慕周凯,遇事看得开,不会反复和自己较劲,不会一安静就被脑海里的声音死死缠住。
周凯咬下一大口汉堡,咀嚼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油炸食物的香气弥漫开来,和病房消毒水的味道混杂在一起。
“羡慕我也没用,性格这东西改不了。”周凯咽下嘴里的食物,擦了擦嘴角,“你就是脑子转得太快,凡事习惯往自己身上揽,什么错都先归到自己头上。稍微有空隙,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就钻进来。”
齐思远垂着眼,没有反驳。
他手里仍旧攥着手机,不敢松手。只要一放空,那些尖锐的指责就会蜂拥而至,他根本没有办法真正安安静静休息。
“说真的,”周凯放下汉堡,神色正经了几分,“也别硬撑着一直刷手机耗时间。谢主任教你的方法,试着多用用。不是让你彻底把那些声音消灭掉,学着做到听见了,但不跟着它走,就够了。”
齐思远轻轻点了点头。道理他都听得明白,可落到自己身上,做起来却难于登天。
监护仪的波形平稳跳动,他侧过头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指尖微微收紧。短暂的松弛过后,那股潜藏的压迫感,依旧在暗处伺机而动。
病房的灯光柔和地落在齐思远脸上,周遭很安静,周凯收拾着外卖包装袋,细碎的响动隔在很远的地方。他明明睁着眼,意识却慢慢脱离当下的环境,思绪不受控制地飘远。
记忆不再是模糊的片段,反倒像被分割成一间间巴掌大小的密闭隔间,四壁逼仄冰冷,每一间只留一扇小小的窗口,只能透过这方寸孔洞,窥见里面封存的过往。无数隔间静静排列在意识深处,沉沉压在他的脑海里。
他的精神仿佛站在这一排隔间之外,脚步不受控制地停在其中一扇小窗前。
透过窗口望进去,是手术室刺眼的无影灯。
画面里的自己,正是数周之前那台高风险急诊手术。一身墨绿色手术服,口罩把大半张脸遮住,只露出紧绷的眉眼。手术已经进行了很久,长时间站立透支着他的体力,脸色白得吓人,眉宇拧得很紧。他时不时不受控制地微微弯腰,肩膀向内收拢,双手悄悄攥紧,不敢触碰任何东西,但也压抑不住上腹那个器官的叫嚣。
那是胃痛。
齐思远心里清清楚楚,他这副经不起重压的胃,只要精神高度紧绷、压力过载,就会反反复复绞痛发作。台上人命关天,台下躯体的痛苦却不肯退让,钝重的痛感一阵阵翻搅,啃噬着腹腔。镜中的他咬着牙,把所有不适全部压下去,指尖稳稳握着手术器械,一刻都没有停下手上的操作。
就在这时,那道熟悉的声音,又在脑海当中幽幽响起来,不高,却字字钻心。
“你为什么不放弃呢?你明明那么累了。”
这句话像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他的神经,一边是身体传来的阵阵胃痛,一边是悬在手术台上岌岌可危的生命。
记忆之外,现实病房里的齐思远浑身微微绷紧,呼吸骤然变重,胸腔起伏。他像是重新站回了那间手术室,那种两难的重压完完整整复刻过来,几乎没有思考,几乎是脱口而出,低哑的声音直接冲破喉咙,在安静的病房里响起来。
“我要是休息了,那个病人怎么办!”
声音不算嘶吼,却带着一股孤注一掷的执拗。
旁边正在整理外卖垃圾的周凯猛地一顿,手里的纸袋哗啦响了一声,立刻转头看向病床。
笔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