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得不承认,谢主任说的每一句话,都精准戳中了他所有的心结。
他一辈子严谨自律、精益求精,对工作极致负责,对自己极致严苛。他可以接受自己身体生病、术后虚弱,却绝对无法接受自己精神出问题。在他的认知里,外科医生靠的就是稳定的心态、清晰的思维、沉稳的双手。心理失衡、出现幻听,就意味着他不再专业、不再稳定、不再合格,意味着他会辜负患者、辜负科室、辜负满怀期待的江瑶和未出世的孩子。
这份执念,困住了他整整半个月,让他自我拉扯、自我折磨,一次次陷入崩溃的边缘。
“我知道你在怕什么。”谢主任放缓语速,声音温柔得极具共情力,“你怕接受心理治疗,就会被科室判定状态不合格,被勒令停工,再也站不上手术台。你怕你失去工作、失去赖以生存的事业,给不了怀孕的妻子和即将降生的孩子安稳的生活。你怕自己变得脆弱不堪,配不上江瑶的深情,做不了孩子的榜样。”
“这些顾虑,一点都不丢人。为人夫、为人父,有责任、有牵挂,懂得顾虑家庭、畏惧变故,这是最正常、最可贵的担当。”
齐思远紧绷的肩膀,彻底垮了下来。积压多日的委屈、焦虑、自责、恐惧,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层层叠叠堵在胸口的巨石,终于松动了一角。
长久的执拗和抗拒,层层封闭的心防,在专业又温柔的疏导下,一点点瓦解、崩塌。
漫长的沉默过后,他终于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动脖颈。
他一点点转过身子,从背对谢主任,变成直面前方。
脸色依旧是大病初愈的苍白,眼底布满熬出来的红血丝和浓重的疲惫,眼下乌青一片,整个人透着极致的憔悴。但那双曾经满是执拗、抗拒、慌乱的眼眸里,终于褪去了所有的对抗,多了几分释然和松动。
他不再躲避,不再封闭自己,安静地看着面前的谢主任,无声地放下了所有的防备。
谢主任看见他转身的瞬间,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温柔,没有急切地追问,没有立刻开启问诊,只是静静看着他,给足他缓冲和适应的时间,尊重他好不容易卸下防备的状态。
等齐思远的呼吸渐渐平稳,情绪彻底沉淀下来,谢主任才放轻语气,小心翼翼地开口,开启最细致、最温和的症状询问,每一句话都拿捏着分寸,生怕刺激到脆弱的他。
“思远,我知道你这几天很难熬。之前你一直本能抗拒,不愿意直面自己的状态,我不怪你,这是所有人都会有的自我保护。”谢主任的声音轻柔得像羽毛,“现在我们不聊后果、不聊工作、不聊停工,也不聊未来的压力。我们就单纯聊聊你当下的感受,好不好?就当是跟我倾诉一次,不用硬撑,不用伪装,不用觉得丢人。”
齐思远微微抿了抿干涩起皮的唇瓣,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沉默着轻轻点了点头。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愿意正视自己的问题,不再逃避,不再自欺欺人。
“我想问问你,最先出现异常的,是听觉幻觉,对吗?”谢主任循序渐进,从最初的症状开始询问,避免跨度太大让他不适,“你还记得,第一次听到脑海里的声音,是什么时候吗?是在那名重症小女孩的病例压力上来之后,还是更早,在你心脏术后长期熬夜工作的时候,就已经有苗头了?”
齐思远靠在床头,微微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认真回想起来。声音依旧沙哑干涩,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却格外坦诚:“更早……心脏术后返工,连续熬了快一个月,每天凌晨两三点才能休息,频繁复盘手术案例。最开始只是偶尔耳鸣,脑子里会莫名出现细碎的杂音,我以为是熬夜太累导致的神经性疲劳,没放在心上。”
“后来接手了小女孩的高危病例,压力彻底压满了。”他顿了顿,指尖轻轻蜷缩,眼底掠过一丝酸涩,“从那之后,杂音变成了清晰的声音,断断续续,一开始只是偶尔冒出来,夜里失眠的时候最明显。”
谢主任认真倾听,微微颔首,轻声追问:“那你具体描述一下,这个声音是什么样的?是陌生人的声音,还是你自己内心的独白?语气是嘲讽、指责,还是无尽的否定?内容,是不是大多围绕你的工作失误、个人能力、家庭责任这些?”
“是我自己的声音。”齐思远低声回答,语气带着一丝难堪,“像是我心底最苛刻、最悲观的一面,被无限放大了。永远在指责我做得不够好,永远在否定我的所有付出。我只要稍有疏忽,哪怕是病例复盘里一个小小的瑕疵,它就会无限放大,一遍遍数落我无能、失职、不负责任。”
“白天忙工作、绷着神经的时候,能勉强压下去,一到安静独处、闭眼休息的时候,就会立刻冒出来。”
谢主任耐心记录着关键信息,继续轻柔询问:“那最近这两天,是不是明显加重了?从最初的偶尔出现,变成持续存在,不受你的情绪和状态控制,哪怕你刻意放空大脑、不思考工作,它也会不停盘旋?”
“嗯。”齐思远轻轻应声,眼底满是疲惫,“从昨天夜里应激发作之后,就彻底控制不住了。醒着的每一刻都在响,我拼命让它停下,越是对抗,声音就越清晰、越刺耳。刚刚我安静躺着休养,它就一直在骂我没用,说我连两天的休养调整都坚持不住,根本没有能力照顾妻子、守护孩子,不配拥有现在的一切。”
说出这些极致狼狈的内心独白,他没有了之前的羞耻和抗拒,只剩下卸下重负的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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